黑雾像炸开的墨汁似的,从沈砚周身猛地暴涨开来。
里面翻涌着数十张扭曲的人脸,凶戾的、怨毒的、凄厉的,发出尖细的啸声,像无数根针往人耳膜里扎。沈砚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剩两团浓稠的血色,死死盯着张三逸。左边拼接的手臂绷得笔直,指尖的黑指甲泛着幽绿的光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直抓向张三逸的喉咙。
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黑痕。
张三逸心里一紧,想都没想就往旁边猛扑。
“嗤——”
黑指甲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,带起的黑雾像是活物似的,瞬间钻进了衣领,凉得他浑身一麻,像是有无数小手在皮肤上游走。
他就地打了个滚,翻出去两米远,右手一扬,两张清煞雷符就飞了出去。
“爆!”
符纸在空中炸开,两道金色雷光“砰”地炸在沈砚脚边。雷光炸开的瞬间,周围的黑雾像是被烈火烧到似的,“滋滋”冒着白烟,往后缩了一截。
沈砚脚步顿都没顿。
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,身形一晃,又扑了过来。拼接的左臂横扫过来,带着千钧之力,连空气都发出“呜”的一声闷响。
张三逸赶紧抬手格挡。
“铛——”
像是冷铁撞在巨石上。
张三逸只觉得胳膊像是砸在了山上,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,脚下连连退了三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。虎口震裂了,渗出鲜红的血,滴在泥土里。
他心里一沉。
好强。
比之前在出租屋里的时候,强了不止一倍。
融入了七十二个凶灵九十九个怨灵的鬼躯,加上控魂咒催动了全部力量,根本不是之前那个还能留手和他打斗的沈砚。
沈砚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一击不中,他立刻欺身近前。右手成掌,带着淡淡的青光,拍向张三逸心口。左边的手臂同时横扫,封死了所有躲闪的方向。周身的黑雾像是有生命似的,分成好几股,从四面八方缠过来,像是要把人捆住。
张三逸咬咬牙,丹田的雷种急速运转,掌心泛起金色雷光。
“五雷拳!”
他迎着沈砚的手掌对过去。
“轰——”
雷光和黑雾撞在一起,炸开一圈气浪。
院子里的碎石、柴禾都被气浪掀起来,噼里啪啦打在石墙上。
张三逸往后退了两步,胸口闷得发慌,喉咙一甜,差点溢出血来。
沈砚也往后退了半步。
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,很快又被浓稠的血色淹没。
“沈砚!你醒醒!”张三逸喊他,“是我!张三逸!”
回答他的是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不是人的声音,是百十个怨灵一起尖啸的声音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沈砚再次扑过来,身形快得像一道黑烟,忽左忽右,根本看不清实体。院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残影,到处都是怨灵的尖啸声,像是有无数个沈砚,从四面八方攻过来。
张三逸只能凭着感应躲闪。
他下不了死手。
哪怕知道对方被控魂咒控制了,哪怕知道现在的沈砚就是个嗜杀的鬼躯。
可一想起之前那个清冷的少年,那个会给他带豆浆、会在老坟山悄悄压下游灵、会抢过铜鞋说“我不想连累你”的人,他就攥不起拳头。
就这么一犹豫,左臂上一疼。
沈砚的黑指甲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肩膀一直到手肘。
黑雾顺着伤口瞬间钻进去,凉得他浑身一僵,整条胳膊瞬间麻了。
“呃——”
张三逸闷哼一声,赶紧往后退。
他低头看了眼伤口。
伤口不深,却泛着青黑色,周围的皮肤都麻了,像是中毒了似的。
是怨灵的尸毒。
他心里苦笑。
再这么留手下去,今天非得栽在这儿。
可真要下死手,他又做不到。
万一打坏了这具身子,沈砚和林砚的魂会不会也跟着散了?
万一徐阴罗的控魂咒解开,人却被他打废了,怎么办?
就这么一恍惚的功夫,沈砚又到了跟前。
巨大的黑影罩下来,带着浓烈的尸气和凶戾之气。
张三逸抬头,撞进一双血红色的眼睛。
沈砚的手已经到了他头顶。
指尖的黑指甲泛着幽光,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天灵盖。
“沈砚!”
张三逸脱口喊了一声,声音都有点变调。
那只手猛地顿了一下。
就在他头顶一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血红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走……”
极轻的两个字,叠着少年和少女的声音,带着极大的痛苦。
紧接着,沈砚猛地闷哼一声,左手不受控制地往下砸。
张三逸赶紧往旁边一滚。
“砰!”
他刚才站的地方,石板地面硬生生砸出个坑,碎石四溅。
控魂咒又压下去了。
沈砚摇晃了一下,重新抬起头,眼睛又变成了浓稠的血色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:
“里面什么人!”
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法器破空的轻响。
总部的人!
张三逸心里一沉。
坏了。
沈砚也猛地顿了一下,血红色的眼睛往院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弯腰,右手抓起地上周昌海的尸体,扛在肩上。身形一晃,就往后院的方向冲。
“拦住他!”
院门口有人大喊。
紧接着是“砰砰砰”几声炸响,几道雷光朝着沈砚背后炸过去。
沈砚连躲都没躲。
雷光炸在他后背上,“轰”的一声,黑烟四溅。
他只是往前踉跄了一下,脚步都没停,背着一具百十来斤的尸体,身形一晃就翻过了院墙,像一道黑烟似的,钻进了后山的树林里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追!”
有人大喊。
几道身影跟着翻出院墙,往树林里追。
没过半分钟,就传来几声闷哼,还有人摔倒的声音。
显然没追上,反而吃亏了。
张三逸还站在院子里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泛着青黑,愣愣地看着后院的方向。
风吹得院子里的油灯晃来晃去,光影乱晃。
“不许动!”
几声大喝从门口传来。
几个人冲进来,黑色制服,肩章是总部的制式,手里都拿着法器,对准了张三逸。
为首的是秦伟国,国字脸绷得紧紧的,眼神锐利得像刀,扫过院子里的狼藉,扫过地上周昌海的尸体痕迹,又扫过张三逸胳膊上的伤口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“张三逸?”秦伟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张三逸张了张嘴。
他该怎么说?
说沈砚被控魂咒控制了?说有个阴罗教主徐阴罗在背后操控?说沈砚杀的都是阴罗教的人?
没有证据。
所有的证据都指着沈砚是嗜杀的邪修。
而他张三逸,私自接触嫌疑人,出现在案发现场,还眼睁睁看着凶手跑了。
怎么看都像是同谋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解释了。”秦伟国打断他,眼神冷得厉害,“我们搜山搜了三天,你倒是精准,直接找到这儿。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秦伟国冷笑一声,“十七个人围堵都能让他重伤跑了,你一个人在这儿,他不杀你,还自己跑了?张三逸,你当我是傻子?”
“秦组长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张三逸沉声道,“背后还有人,是阴罗教的教主徐阴罗,沈砚是被他控制了……”
“徐阴罗?”秦伟国皱了皱眉,随即又冷笑,“编,接着编。阴罗教几百年前就灭了,哪儿来的教主?我看你是跟邪修待久了,自己也学会编瞎话了。”
他一挥手,“拿下。”
两个队员立刻上前,手里拿着锁灵铐,明晃晃的。
“慢着。”张三逸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沉下来,“秦组长,我没通敌。你现在抓我,耽误了找徐阴罗的时间,没人知道他猎杀那些人是要做什么,但我能去查清……”
“还敢妖言惑众!”秦伟国脸色一沉,“我看你就是被邪修迷了心窍!拿下!反抗就按同党处置!”
两个队员立刻扑上来。
张三逸心里快速权衡。
不能被抓。
一旦被抓进去,关起来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沈砚还在徐阴罗手里,控魂咒还没解。
赵岩又不在,没人帮他说话。
秦伟国本来就认定他有问题,进去了少说关个十天半个月,等查清楚,黄瓜菜都凉了。
“得罪了。”
张三逸低喝一声,右手一扬,三张五雷都煞符同时炸开。
“轰轰轰!”
三道雷光接连炸在身前,金色的光浪猛地扑过去。
两个队员没想到他敢拒捕,愣了一下,赶紧抬手格挡。
雷光炸开的气浪把两人掀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张三逸借着这股反冲力,身形往后一退,脚尖一点院墙,整个人翻了出去。
“站住!”
秦伟国怒喝一声,抬手就打出一道法器光。
张三逸在空中猛地一扭身子,光擦着腰边飞过去,烧破了一片衣服。
他落地打了个滚,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。
“追!”
秦伟国的声音在后面炸响。
“通知各卡口,封锁所有出山路口!张三逸协同邪修杀害修士,拒捕潜逃,全境通缉!”
脚步声、呼喊声、法器破空声,在身后乱成一团。
张三逸头都不回,往深山里跑。
雷力运到脚下,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,在树林里穿梭。树枝刮在脸上、身上,火辣辣的疼,他也顾不上。
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发麻,尸毒慢慢往经脉里钻,凉丝丝的。
他一边跑,一边运气逼毒。
心里乱糟糟的。
通缉令。
他现在成了通缉犯。
协同邪修,杀害修士,拒捕潜逃。
每一条都是重罪。
这下好了。
官方要抓他,阴罗教要杀他,沈砚被控魂咒控制了也认不得他。
里外不是人。
跑了约莫一个时辰,身后的动静渐渐远了。
他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,扶着石头大口喘气。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冷冷的月光洒下来,照得山涧里一片银白。
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。
青黑色已经蔓延了一小片,麻麻的,没什么知觉了。
他赶紧从背包里翻出金疮药和清邪散,倒在伤口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阵白烟冒起来,钻心的疼。
张三逸咬着牙没吭声。
疼点好。
疼,证明还活着。
他坐到石头上,抬头看月亮。
山里的风呼呼的,带着树叶的沙沙声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打斗。
沈砚血红的眼睛。
还有那一句极轻的“走”。
控魂咒发作成那样,他还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,停住手,让他走。
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。
张三逸攥紧了拳头。
徐阴罗。
都是这个徐阴罗搞的鬼。
炼鬼躯,下控魂咒,逼着沈砚杀人,还躲在暗处,让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沈砚。
现在连自己也成了通缉犯。
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,就是从矿工房墙上记下来的,四个蓝圈的位置。
周昌海已经死了,还剩三个。
下一个目标是谁?
什么时候动手?
徐阴罗藏在哪?
他肯定就在附近。
沈砚杀了人,尸体肯定要带给他。
只要跟着沈砚,就能找到徐阴罗。
可现在,沈砚被控魂咒控制着,见了他就要杀。
总部的人还在满山搜他,也搜沈砚。
前有狼,后有虎。
张三逸把地图折好,揣回怀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通缉就通缉吧。
等他找到徐阴罗,破了控魂咒,救了沈砚,再回来澄清。
要是澄清不了……
大不了就一直待在山里。
接下来的路,得自己走了。
没有官方支援,没有赵岩帮忙,甚至还得躲着总部的搜捕。
但他没得选。
张三逸紧了紧背包的带子,住处是回不去了,得另寻他处。
一想到这,张三逸停住了,他想到一个地方不会被总部的人找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