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，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按进了墨缸。
起初只是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，像涨潮的黑水，漫过马路牙子，漫过人行道，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街边的路灯。昏黄的灯光在雾里晃了晃，像溺水的萤火，挣扎了两下，便彻底熄灭。整条街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，连远处的车流声、人声都在同一时间被掐断，死寂像冰水一样漫上来。
指挥部的应急灯“啪””地亮起，惨白的光映着三人煞白的脸。张三逸冲到窗边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，就看见楼下街道上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正慌慌张张往前跑，嘴张着像是在呼救，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黑雾吞得一干二净，半点都传不上来。
那人跑着跑着，动作忽然僵住了。
他停在马路中央，双手死死捂住脸，指缝里透出不正常的惨白，身体剧烈地颤抖。隔着翻涌的黑雾，张三逸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看见他慢慢放下手——整张脸的位置，变成了一片平整光滑的皮肉，没有眼，没有鼻，没有嘴，像一块被磨平的白蜡。
五官，凭空消失了。
那人呆滞地站了几秒，然后缓缓转过身，朝着指挥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。步伐僵硬，手臂垂在身侧晃悠着，像提线断了的木偶。 不止他一个。
黑雾里，越来越多的人影浮现出来。穿睡衣的老人、背着书包的学生、系着围裙的主妇…… 他们从巷口、楼道、商铺里走出来，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空白，眼眶的位置是两片平坦的皮肉，没有光，没有神，只有死一样的沉寂。
整条街，变成了无脸人的游街场。
没有嘶吼，没有尖叫，连脚步声都轻得像飘，只有细碎的、呜咽一样的气音，从无数张没有嘴的脸上发出来，顺着窗户缝钻进屋里，黏在人的耳膜上，湿冷、黏腻，挥之不去。
张三逸后背泛起一层冷汗。
他在鬼域里见过无数无脸人影，可那些是困在精神世界的意识体，碰不到现实分毫。现在这些，是活生生的人，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硬生生夺走五官，变成了行尸走肉。
“她不把人往里拉了……”赵岩声音发紧，握着对讲机的指节泛白，“她直接把鬼域盖在我们头上了？”
“是域界重叠。”陈敬之脸色铁青，伸手按住窗沿，指尖凉得像冰，“她的力量已经强到能侵蚀现实了。不需要再一个个拖人进鬼域，整片城市，都在变成她的猎场。”
刺耳的电流声从对讲机里炸开，各个点位的汇报乱糟糟涌进来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“陈先生！东区沦陷了！黑雾压过来弟兄们都开始头晕，三个兄弟的五官已经开始模糊了！”
“西区请求支援！黑雾压不住，还在往外扩！”
“阳市、湛市、江市…… 六个城市全来消息了，一模一样！全城起雾，无脸人上街，各地特殊科都快顶不住了！”
赵岩抓着对讲机一句句回应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。他干这行十几年，见过凶灵，见过邪阵，见过灭门惨案，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。局部闹鬼再凶也有边界，可现在是整座城市，整整六座城市，同时被鬼域吞噬。这已经不是灵异案件，是灾难。
“慌什么。”陈敬之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“启动一级预案，所有人员退守各城区指挥部，以镇魂碑为核心建安全区，能护多少人护多少人。所有在册术士全部集中到阵眼，加固防线！”
他快步走到桌前，七块镇魂碑还在嗡嗡震颤，碑身的金光忽明忽暗，像狂风里的烛火，被外面的黑雾压得不断收缩。
“张三逸，搭把手。”
陈敬之双手按在主碑上，体内雷力全力灌注，“把七碑大阵撑开，至少保住这片区域。总部支援天亮前肯定到。”
“好！”
张三逸也不含糊，上前一步双手贴在另一块镇魂碑上，体内五道雷力同时运转，顺着碑身纹路灌入阵中。
嗡——七块镇魂碑同时爆发出耀眼金光，一道半球形的金色光罩缓缓撑开，从指挥部楼顶往下扣，把整栋楼和周边半条街都罩了进去。汹涌而来的黑雾撞在光罩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烧红的烙铁按在冰上，腾起阵阵白烟。
黑雾暂时被挡住了。
可三人心里都清楚，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光罩之外，黑雾还在不断加厚、加压，像万吨海水压在薄薄的玻璃上。金色光罩的表面泛起层层涟漪，每一次黑雾撞击，都会凹下去一小块。
“撑不了太久。”
陈敬之声音低沉，“我们救走七个人，非但没削弱她，反而像捅了马蜂窝。她之前一直在藏实力，现在彻底不装了。”
张三逸咬着牙全力输出雷力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能清晰感觉到，光罩外的黑雾里藏着数不清的意识波动，有活人的惊恐，有死者的怨毒，还有无数杂乱细碎的执念，像一锅煮沸的粥，翻涌不休。
“不对……”
他忽然开口，“这里面不止是刚被夺脸的活人，还有很多……已经死了很久的气息。”
陈敬之脸色骤变。
就在这时，光罩外面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一下，缓慢，却力道十足，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发抖。 三人转头看去，只见光罩外面站着几道格外高大的身影。它们和普通无脸人不一样，皮肤是青灰色的，指甲又黑又长，身上穿着破旧寿衣，有的皮肉都已经腐烂翻卷，脸上同样是一片空白。
它们低着头，用肩膀一下一下撞着光罩。
每撞一下，光罩就暗一分。
“是超过七天的死者。”
张三逸声音发紧，“那些意识早就耗散干净的人，被她重新炼化成凶灵，从鬼域里放出来了。”
普通无脸人只是浑浑噩噩游荡，这些死透了的凶灵，是带着杀念来的。
撞击声越来越密集。
越来越多的黑灰色凶灵从黑雾里走出来，围在光罩四周疯狂冲撞、抓挠。金色光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，像被砸出蛛网的玻璃，随时都会碎掉。 赵岩掏出桃木剑站到窗边，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后半步。指挥部里剩下的几名队员也纷纷拿起法器，守在了各个窗口。
整个城市猛地一震。
不是地震，是某种庞然大物缓缓升起的震颤，顺着地面传上来，震得人脚底发麻。
三人同时抬头，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。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里，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缓缓升起。她很高，比十几层的楼房还要巍峨，长发垂落像黑色瀑布，铺在黑雾里，身形纤细单薄，和无脸女一模一样。她的脸依旧是一片平整的惨白，没有任何五官，却给所有人一种 “她正在俯视整座城市”的错觉。
是无脸女的法相。
巨影静静悬浮在城市上空，没有动作，没有声音，可仅仅是存在，就让人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，识海嗡嗡作响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光罩里的队员们纷纷闷哼一声，有两个修为浅的直接瘫坐在地，七窍流出淡淡的血丝。
街上游荡的无脸人全部停下脚步，朝着巨影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。那些青灰色的凶灵也停止了撞击，匍匐在地，像信徒朝拜神明。 整座城市，彻底沦为了她的领域。
张三逸死死咬着舌尖，用疼痛强行保持清醒。他能感觉到，那道巨影的“目光”，正缓缓扫过全城，最后落在了他们这片小小的金色光罩上。
只是一眼。
光罩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，裂纹瞬间蔓延了大半，其中两块镇魂碑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了细密的纹路。
“她发现我们了。”张三逸声音干涩，喉咙里泛起甜腥。
陈敬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执念凝聚的念聚形，哪怕强也有限度，布下北斗大阵、救回受害者就能慢慢蚕食。可现在看来，他们从头到尾都低估了她。她不是在挣扎扩张，是在立国——把整座城市，甚至整片区域，都变成她独有的鬼域国度。
“撑住！”陈敬之咬着牙，双手猛地加大雷力输出，额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，“总部支援很快就到，只要撑到天亮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巨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。
遮天蔽日的惨白手掌从黑雾里伸出来，指尖垂落着细碎的黑丝，像一片压顶的乌云，朝着他们这片微不足道的金色光罩，轻轻按了下来。
轰——光罩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，整栋楼的玻璃同时炸开，碎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飞溅。七块镇魂碑同时发出刺耳的悲鸣，又有三块表面爬满裂纹，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张三逸喉咙一甜，一口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，溅在身前的镇魂碑上，红得刺眼。
他知道，这一下，他们撑不住第二次。
满城死寂，巨影压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