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玻璃的脆响还在楼道里回荡,金色光罩像被重拳砸中的蛋壳,蛛网似的裂纹爬满了整个球面。最外侧的三块镇魂碑彻底崩裂,碎成几截掉在地上,金光瞬间黯淡了大半。浓稠的黑雾顺着裂纹丝丝缕缕往里渗,像无数条黑色的细蛇,贴着墙壁、地面蜿蜒爬进来,所过之处,墙面凝结起一层白霜,空气冷得像冰,吸一口都能冻得肺腑发疼。
靠窗边的两名队员没来得及躲闪,黑雾擦过脸颊,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,伸手死死捂住脸。赵岩冲过去拉开他们的手,只见两人眼睑的位置已经开始发平,眼窝慢慢浅了下去,五官像被橡皮慢慢擦掉,再晚几秒,就要彻底变成无脸人。
“是蚀念雾!”赵岩咬牙掏出两张清神符,啪地贴在两人额头上。符纸瞬间冒起刺鼻的黑烟,两人脸上的平整化才勉强停住,人却已经浑身脱力,昏死过去。
陈敬之的双手还按在主碑上,指节已经绷得发白,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来。刚才巨影一掌的反震力顺着阵法直冲进经脉,他体内的气机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
他声音很低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再有一掌,光罩必碎。总部的支援最快还要两个时辰,天亮也得等一个多小时。”
张三逸抹掉嘴角的血迹,扶着冰凉的碑身慢慢站起来。他没有去看光罩上密密麻麻的裂纹,目光直直穿过翻涌的黑雾,落在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影身上。
刚才那一掌落下的瞬间,他分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巨影的力量并非凭空而生。脚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无脸人、匍匐在地的青灰凶灵、黑雾里无数细碎嘈杂的执念,全都像看不见的丝线,一根根连在巨影的躯体上。底下跪拜的“信徒”越多,它身上的气息就越盛。
“它不是真的实体。”
张三逸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气血翻涌的沙哑,“是无数执念攒出来的法相。你看它胸口的位置,黑雾转得最快,像个漩涡。那里就是核心。”
陈敬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看见巨影心口处,黑雾翻涌得格外剧烈,隐约透着一点极深的灰黑,和周围惨白的躯体格格不入,像一块长在灵体上的烂疮。
“你想打它的核心?”
陈敬之眉头紧锁,“太远了。我们现在连自保都难,雷力根本送不到那么高的地方,半路就会被黑雾耗干净。”
“用剩下的四块镇魂碑当引雷台。”
张三逸深吸一口气,体内五道雷力缓缓流转。淬体固元丹的药效还在经脉里流淌,虽有反噬灼烧之痛,却还撑得住一次全力爆发,“我催动完整的五雷正法,借四块碑的力量把雷打上去。不求打死它,只要打在核心上,打散它一部分执念,它至少会退一阵子。”
“不行!”陈敬之立刻否决,语气斩钉截铁,“完整五雷正法叠加四块镇魂碑的反噬,你肉身扛不住!就算有丹药撑着,事后也得经脉尽断,修为大损!”
“总比全死在这儿强。”
张三逸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惨,“陈先生,没时间犹豫了。你看外面——”
光罩之外,巨影缓缓收回手掌,停在半空。底下无数无脸人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像千万人在极低地颂唱,黑雾随着这声响又浓稠了几分。巨影的手指动了动,指尖垂落的黑丝慢慢变长、变粗,看架势,第二掌马上就要落下来。 这一掌要是打实了,别说光罩,整栋指挥部大楼都得被拍进地里。
陈敬之盯着巨影悬在半空的手掌,牙关紧咬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几秒的沉默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,他终于猛地一点头:“好!赵岩,布引雷阵!用精血画符,把四块镇魂碑的阵基连起来!”
“明白!”
赵岩不敢耽搁,咬破指尖,半跪在地上飞速勾画。暗红色的血线在地板上蜿蜒,精准地勾连起四块镇魂碑的雷纹,符纹成型的瞬间,亮起了微弱却坚韧的红光。
张三逸迈步站到阵眼中央,缓缓闭上了眼。
心火、肺金、脾土、肝木、肾水,五道雷力在体内依次亮起,顺着经脉流转一周,最终汇聚在双掌掌心。他的手掌越来越亮,从绛红慢慢变成刺目的金白,噼里啪啦的雷音在室内炸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,连周围的黑雾都被雷光逼得退了几分。
“五雷正法!”
他一声低喝,双手猛地向上一推。
四块镇魂碑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,四道粗壮的雷柱顺着血纹汇聚而来,和他掌心的五雷之力拧成一股,像一条咆哮的金色巨龙,硬生生撞开光罩顶端的裂纹,直冲云霄!
轰——!!
惊雷炸响的瞬间,整座城市都亮了一下。
金色雷龙狠狠撞在巨影的心口位置。刺目的白光瞬间撕碎了漫天黑雾,在浓稠的黑幕上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。巨影猛地一僵,没有嘶吼,没有惨叫,可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精神尖啸却直接炸在了所有人的识海里。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,口鼻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赵岩撞在墙上,眼前阵阵发黑,陈敬之闷哼一声,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。
巨影的心口位置,被雷光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,翻涌的执念黑雾疯狂往外散。它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,原本凝实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连身形都缩小了一圈。
底下街道上,成片成片的无脸人软软倒了下去,像被抽走了骨头,再也爬不起来。那些张牙舞爪的青灰凶灵也发出无声的哀嚎,拖着残破的身子缩回了黑雾深处,不敢再靠近光罩半步。
雷光散尽,天空的黑雾慢慢合拢,巨影却没有再抬手。它往后退了很长一段距离,悬浮在更高的云层里,心口的空洞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,速度却慢得像蜗牛爬。
光罩里,张三逸直直倒了下去,浑身衣物被雷力烧得焦黑,皮肤表面布满细碎的血纹,双目紧闭,昏迷不醒。四块镇魂碑也在同时裂开无数细纹,哐当几声碎成了数截,彻底失去了光泽。 陈敬之也瘫坐在地,脸色白得像纸,刚才强行引动碑力,他耗损了大半修为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退了……”赵岩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看着窗外缓缓退去的黑雾,声音还有点发颤,“她真的退了。”
短暂的狂喜过后,指挥部里却没有半分轻松的气氛。
陈敬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抬头望去。黑雾深处,那道巨影依旧若隐若现,心口的空洞在一点点愈合,只是速度极慢。它没有走,只是暂时蛰伏,在等伤势恢复。
刚才那一击,确实打散了它不少执念,逼得它暂避锋芒。可核心并没有碎,它还在,还在修复,还在缓缓积蓄力量。
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对讲机里传来的消息。
“陈先生…… 不好了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队员带着哭腔的声音,“湛市、江市两座城市的指挥部,已经……已经失联了。黑雾彻底吞没了城区,再也没有任何信号传出来。剩下几个城市也快撑不住了,问我们有没有应对办法……”
赵岩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看向陈敬之。
六座城市,已经丢了两座。 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,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喘息。等巨影修复完毕,卷土重来的时候,他们手里已经再也没有第二记完整的五雷正法,也没有第二套镇魂碑了。
窗外的天依旧黑得像浸了墨,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到一丝黎明的光。
黑雾在远处缓缓翻涌,像一张巨大的嘴,正一点一点、耐心十足地,吞噬着整座城市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