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部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。
应急灯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,地上散落着镇魂碑的碎块和玻璃碴,两名被蚀念雾侵染的队员躺在角落,脸色发青,脸上的平整化虽然暂时被符纸压住,可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,连掌纹都在慢慢消失。
赵岩蹲在旁边换符纸,指尖都在抖——符纸贴上没半分钟就会发黑卷曲,侵蚀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。
张三逸还昏迷着,躺在临时搭起的垫子上,呼吸微弱却平稳。他周身的皮肤下还泛着细密的血纹,那是五雷正法叠加碑力反噬留下的伤势,经脉像被烈火反复炙烤过,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崩断。陈敬之坐在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他腕上输送雷力稳住经脉,另一只手按着胸口,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溢出来。
刚才那一击抽干了他们大半的精气。
七块镇魂碑碎了六块,只剩最小的一块天璇碑还残着半缕金光,勉强维系着光罩最基础的轮廓。光罩外的黑雾虽然退了百米,却没有散去,像一堵缓缓移动的黑墙,耐心地贴着光罩游走,时不时有几缕黑雾撞上来,滋滋地啃噬着仅剩的金光。
“陈先生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赵岩换完符纸,抹了把脸上的汗,声音发哑,“符纸撑不了多久,这俩队员的脸还在往平里长。外面的黑雾也在慢慢往回压,等巨影心口的洞长好,它再过来一掌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可谁都清楚后果。
陈敬之没说话,目光落在窗外。
黑雾里的无脸人没有再冲锋,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道两侧,面朝巨影悬浮的方向,微微低着头,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细针一样穿过光罩,钻进人的耳朵里,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气音,渐渐的,能听清断断续续的字句。
“还我的脸……”
“好黑啊……”
“救救我……”
是受害者的声音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,从黑雾里四面八方飘过来,贴着窗户缝往里钻。守在窗边的一个年轻队员忽然浑身一颤,眼神变得空洞,慢慢抬起手,指尖朝着自己的脸上摸去,指甲狠狠抠进皮肉里,像是要把自己的五官抠下来。
“别碰!”赵岩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,一巴掌拍在他后颈上。队员浑身一哆嗦,眼神才重新聚焦,看着自己指尖的血,脸色煞白:“我……我刚才听见我妈在外面喊我,我想出去看看……”
是幻听,也是蚀念。
无脸女不用动手,光靠这些执念低语,就能慢慢瓦解人的心神。等人心神失守,五官就会自动消散,不用她亲自动手。
“所有人集中到中间来,捂住耳朵,运转心神!别听外面的声音!”赵岩厉声喊道,把剩下的几名队员都招呼到阵眼附近。可那声音像长了腿,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堵上耳朵都没用,直接响在识海里,一声比一声清晰,一声比一声哀怨。
陈敬之眉头紧锁,伸手拿起地上仅剩的半块天璇碑碎片。碑身的金光已经很微弱了,他指尖凝起一缕雷力,缓缓注入碑中。
“我试试能不能连上湛市、江市的残阵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总得知道那两座城市现在是什么样。”
赵岩点头:“您小心点,别反噬了。”
陈敬之闭上眼,神念顺着碑身的雷纹慢慢往外探。
金光穿过光罩,扎进浓稠的黑雾里。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无数无脸人影在雾里晃来晃去,像游弋的鱼。神念越往远处飞,黑雾就越浓,耳边的低语声也越重。
飞过城郊的时候,画面忽然清晰了一瞬。 湛市的街道上,已经看不到一个五官完整的人了。
男女老少全都站在大街上,脸上一片平整,白得瘆人。他们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,步伐整齐划一,全都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汇聚。市中心的广场上,悬浮着一尊稍小一些的无脸女法相,几十米高,张开双臂,无数灰白色的气息从无脸人头顶飘出来,源源不断地钻进法相体内。
那些人不是死了,是被彻底同化了。
他们失去了五官,失去了自我意识,变成了供给法相养分的“养料”,活着,却和行尸走肉没两样。
陈敬之的神念刚靠近广场,那尊小法相忽然转过脸来。
空白的脸面正对着他的神念,没有眼睛,却让他瞬间生出一种被死死盯住的恶寒。紧接着,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狠狠扎了过来。
“唔——”
陈敬之闷哼一声,猛地睁开眼,鼻子里流出两道黑血。手里的碑碎片“咔嚓”一声,又裂了几道纹。
“陈先生!”赵岩连忙扶住他。
“不用去了。”陈敬之喘着气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“湛市没了。整座城市的人都被同化了,成了她的养分。江市估计也是一样的下场。她每吞掉一座城市,法相就修复一分,力量就涨一分。”
赵岩浑身冰凉。
原本以为六座城市只是同时遇袭,现在才明白,她是在逐个吞噬。先吞掉防守最弱的两座,吸收力量,再回头啃硬骨头。他们拼死换来的喘息时间,反而成了她消化战果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光罩外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。
街道上的无脸人同时停下了呜咽,齐刷刷地转过头,朝着指挥部的方向看来。无数张空白的脸对着同一方向,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,黑雾开始缓缓分开。
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,从黑雾深处慢慢走了出来。
不是巨影,是无脸女本体。
她就和普通女人一样高,长发垂腰,白衣胜雪,脸上一片平整。她就站在光罩外十几米的地方,静静立着,没有抬手,没有冲撞,只是那么看着光罩里的人。
可仅仅是她站在那里,光罩就开始剧烈震颤,仅剩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。
“她……她亲自过来了?”赵岩握紧了桃木剑,手心全是汗。
之前都是法相出手,本体藏在黑雾深处。现在她居然亲自现身了,是觉得光罩已经不堪一击,还是笃定他们再也翻不起浪了?
无脸女微微偏了偏头。
下一秒,张三逸忽然浑身抽搐起来,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在做什么极其恐怖的噩梦,双手死死抓着垫子,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。
“不好!她在直接冲击他的神魂!”陈敬之脸色大变,连忙伸手按在张三逸眉心,渡入雷力护住他的识海。
可没用。
无脸女隔着光罩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直接锁定了张三逸的意识。她记恨这个炸开她法相、还屡次从她鬼域里逃出去的小子。
张三逸的意识深处,已经是一片灰暗的鬼域。
他站在无边无际的灰雾里,四周全是无脸人影,而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,空白的脸面近在咫尺。没有雷音镇魂碑,没有五雷正法的余力,他像个普通人一样,被死死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无脸女缓缓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朝着他的脸上摸过来。
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,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,张三逸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在慢慢变平、消失,和那些受害者一模一样。
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,耳边全是细碎的低语,无数张无脸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就在他意识快要沉沦的瞬间,丹田深处忽然泛起一道微弱的雷光。 那是五雷正法的本源雷种,也是他从小修炼到现在,刻在经脉里的底子。雷种微微跳动了一下,顺着经脉往上走,所过之处,寒意纷纷退散。
更奇怪的是,雷种跳动的时候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——红砖窑厂、三个哭嚎的女人、泼在脸上的强酸、冲天的怨气…… 是三十年前窑厂那桩旧案!
画面一闪而逝,可张三逸却猛地抓住了什么。
源头。
她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念聚形,她有源头。有最初的执念,有诞生的地方。
只要找到源头,毁掉最初的那团执念,她就会彻底散掉!
现实中,张三逸忽然闷哼一声,睁开了眼。
他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胸口剧烈起伏,张嘴第一句话就哑着嗓子喊:
“窑厂……三十年前的红砖窑厂!她的根在那儿!”
陈敬之和赵岩同时一愣。
光罩外,无脸女的身影忽然剧烈晃了晃,像是被戳中了痛处。她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,周身的黑雾疯狂翻涌起来,带着滔天的怒意,狠狠撞在光罩上。
砰——仅剩的光罩瞬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黑雾顺着裂缝汹涌灌了进来。
她急了。
她怕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