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炉的震颤渐渐弱了下去,赤红的雷火余温顺着砖缝往上冒,烤得空气都扭曲起来。浓重的烟尘混着残余的黑雾,在半空中翻涌,慢慢被从门口透进来的晨光驱散,露出一点鱼肚白的天光。
赵岩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桃木剑。肩膀火辣辣地疼,嘴角的血痂粘在皮肤上,他却顾不上擦,眼睛望着门口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影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。
那些人脸上都已经恢复了五官,皱着眉,闭着眼,像是陷入了沉睡,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。不是行尸走肉了,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成了……”赵岩哑着嗓子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真他娘的……结束了。”
墙角的陈敬之歪着头,靠在砖墙上一动不动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刚才散功催力再加上最后灌注地脉那一下,几乎抽干了他一辈子的修为,能活着已经是万幸。
张三逸瘫在塌陷的大坑边,浑身软得像一滩泥。丹田空荡荡的,像是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,本命雷种没了,经脉里残存的雷力零零散散,游走一圈就刺痛一圈。他动了动手指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歪着头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烟尘,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。
三十年前的根,炸了。
蔓延六座城市的祸事,总算是掐断了源头。
他想着,慢慢闭上眼睛,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可就在眼皮快要合上的瞬间,大坑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 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,是……抽泣声。
女人的抽泣声,细细的,弱弱的,从地底深处飘上来,顺着耳朵往里钻,冰凉冰凉的,带着熟悉的怨毒。
张三逸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大坑。
雷火的余烬还在坑里明明灭灭,暗红色的光照着坑底。黑油已经烧干了,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,泥土里嵌着三具小小的、焦黑的骸骨,挤作一团,正是当年三个惨死的女工。
而抽泣声,就是从骸骨中间传出来的。
不对。
三个女人的核心执念不是已经随着雷火炸散了吗?
赵岩也听见了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,握紧了手里的断剑,指节泛白:“怎么还有声音?不是……不是都炸没了吗?”
张三逸没说话,死死盯着坑底,心脏一点点往下沉。
只见那三具骸骨中间,慢慢飘起一缕极淡极淡的黑雾。
不是浓稠的怨毒黑气,是淡淡的、像一缕头发丝似的灰雾,在空中慢慢凝聚、舒展。
不是三张脸。
是一张。
小小的,模糊的,空白的脸。
只有巴掌大小,比无脸女本体小太多了,可那平整空白的面部轮廓,和无脸女一模一样。
“还没完……”张三逸喉咙发紧,干涩得说不出话,“核心执念炸散了,可她…… 她早就成精了。三十年的积攒,她早就不是单纯的三个女人的执念了。她有了自己的意识,自己的魂。”
炸掉了地脉的根,断了她源源不断的养分,可她本身,还剩最后一缕残念。
就像烧尽的火堆,还剩一点火星,风一吹,就能复燃。
话音刚落,那缕小小的黑雾忽然尖啸起来。
声音不大,却尖锐得像针,直直扎进人的脑子里。
紧接着,整个窑炉里残余的黑雾,哪怕是一丝丝的,全都疯狂往中间汇聚,朝着那缕小黑雾涌过去。外面倒在地上的那些昏迷的人,身上忽然飘起一丝丝淡淡的灰白气息,也越过门槛,朝着窑炉里汇聚。
她在抢! 抢最后一点养分,抢最后一点执念,要重新凝聚成形!
“不能让她聚起来!”张三逸失声喊道。
要是让她再凝聚成形,哪怕只有原来十分之一的力量,现在他们三个残的残、伤的伤,也绝对挡不住。到时候她再逃出去,钻进地脉深处躲个十年八年,迟早又是一场倾覆全城的大祸。
赵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可腿一软又摔了回去。他伤得太重了,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 陈敬之还昏迷着,毫无反应。
只剩张三逸。
可他本命雷种都没了,连抬手都费劲,哪还有力量打散那最后一缕残念?
那缕黑雾越来越浓,渐渐长出了人形,小小的,只有半人高,白衣,长发,空白的脸。虽然还很淡,可那股怨毒的气息,却一点不比之前弱。
她抬起头,空白的脸对着张三逸,发出细碎的尖啸,像是在诅咒,又像是在发誓。
然后,她转身,朝着窑炉深处的地缝飘过去,想要逃。
只要逃出去,钻进地脉深处,躲个十年八年,总有一天能再回来。
“拦住她!”赵岩嘶吼着,抓起地上的碎砖头砸过去。
砖头穿过黑雾,什么都没砸到。
黑雾越来越靠近裂缝,眼看就要钻进去。
张三逸急得浑身发抖,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雷力,可丹田空空如也,经脉刺痛,一点雷力都聚不起来。
难道……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跑掉?
难道这场牺牲这么大的胜利,最后还是留了祸患?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出现在黑雾面前,伸出手抓住黑雾,手中雷光乍现,一发力黑雾便像气球般炸裂开来。
无脸女彻底消散了。
张三逸和赵岩愣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道身影。
争斗这么久的无脸女就这样死了?
那人笑了笑,转过身看着张三逸。
“真是狼狈啊……师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