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逸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本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大不了拼着经脉尽断再炸一次残存雷力,结果横空杀出个人,只一招就把那缕困兽犹斗的残念捏碎了?
赵岩手里的断剑举在半空,浑身肌肉还绷得死紧,警惕地盯着来人,哑着嗓子喝:“你是谁?!”
那人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走出背光的阴影。
二十七八岁年纪,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色道袍,袖口磨出了细碎的毛边,腰间系着根褪色的旧丝绦,发梢用一根素木簪挽着,眉眼清俊,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他目光落在张三逸脸上,挑了挑眉:“怎么,才下山半年,连大师兄都不认得了?”
“大师兄?!”
张三逸猛地拔高了声音,扯得生疼的喉咙一阵发痒,咳了两声才顺过气,“张景云!你怎么会在这儿?!”
这人正是清微观张罗清座下的大弟子张景云。张三逸自小被他带着长大,对方常年在外云游四方,一年到头回不了观里一次,他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废弃窑厂里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。
虽说是清微观的大师兄,但名字却没有按辈分取。
“师父半个月前就算到茂市这边有劫,你小子正好应在劫里,怕你把小命玩没了,打发我过来接应。”
张景云耸耸肩,目光扫过狼藉不堪的窑炉,扫过靠在墙上气息微弱的陈敬之,又落在地上塌陷的大坑上,最后定格在坑底三具焦黑的骸骨上,神色微微沉了沉,“紧赶慢赶,还是晚了半步。倒是你,行啊,本命雷种都敢往地脉里炸,本事没长多少,胆子倒是见长。”
张三逸脸一垮,刚想反驳自己也是被逼无奈,旁边赵岩松了口气,缓缓放下手里的断剑,扶着砖墙慢慢站起来:“张道长?清微观的高人?”
“嗯。”张景云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“特殊科的吧?辛苦你们了。外头的黑雾已经开始散了,六座城市的法相没了地脉根供着,都跟着崩了,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彻底散干净。那些被同化的普通人,也会慢慢醒过来,没什么大碍,就是气血虚点,休养段时间就好。”
赵岩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,轰然落地。
他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,连忙扶住墙,拿起对讲机试了试。之前一直沙沙作响的频道里,果然传来了队员断断续续、带着劫后余生激动的声音:“赵队…… 赵队能听到吗?外面雾散了!真的散了!街上的人都醒了!五官都回来了!”
“东区安全!黑雾在退!”
“西区报告!所有无脸人都倒下了,正在恢复!”
紧接着,湛市、江市的失联频道也陆续传来了信号,声音带着哭腔:“总部!我们还在!法相碎了!雾在散!我们守住了!”
赵岩眼眶一热,连忙别过脸去。
丢了两座城市的时候,他都以为彻底没救了,没想到地脉源头一断,所有困局迎刃而解。
张景云走到坑边,弯腰看了片刻,纵身跃了下去。他落在坑底焦黑的泥土上,指尖拂过湿润的土层,在三具骸骨中间,捡起了那枚小小的铜簪。簪子是老款式,簪头刻着朵小小的海棠花,边角磨得光滑圆润,上面还沾着点焦黑的尘土。
“这是当年第一个受害者的。”张景云指尖摩挲着簪身,低声道,“三个女工里,她是第一个被泼酸的,也是怨气最重的。无脸女最初的雏形,就是从她这簪子上的执念开始聚的。刚刚那最后一缕残念,就是藏在这簪子缝隙里的。”
张三逸趴在坑边,往下探着身子:“那…… 现在彻底没了?不会再死灰复燃吧?”
“没了。”张景云摇摇头,把簪子揣进怀里,“地脉根已断,她又没了执念依托,形不成气候了。这簪子我带回去做场超度,散了最后这点念想,也就尘归尘土归土了。”
说完,他脚尖一点地,纵身跃了上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
陈敬之这时也悠悠醒转,虚弱地睁开眼,看到张景云,愣了愣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神色微动:“清微观…… 张景云,当年阴山鬼市一人破局的那位?”
“陈先生好记性。”张景云颔首,伸手把他拉起来,“多年前茅山会上见过一面,陈先生还记得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陈敬之苦笑了一下,“当年你一人搅了阴山地下鬼市的局,圈内谁不记得。没想到这次是你亲自过来。张罗清天师倒是舍得,让你跑这一趟。”
张三逸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暗咋舌。他一直以为大师兄就是个常年在外乱跑的云游道士,没想到名头这么大。亏他以前还总觉得大师兄不着调,天天在外瞎逛。
“少废话了,先出去吧。”张景云扶着陈敬之,又回头看了眼张三逸,“这地方地气杂,怨毒没散干净,待久了伤身。外面的人也该到了。”
几人互相搀扶着,慢慢走出破旧的窑炉。
刚踏出窑门,刺眼的阳光就铺了满脸。
张三逸下意识眯起眼,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。
天彻底亮了。
金红色的朝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,洒满了整片废弃厂区。原本笼罩天地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雾,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远处的公路上,警车、救护车闪着红蓝警灯,正往这边赶,警笛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厂区里,横七竖八躺着的受害者也陆续开始醒过来。他们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摸着自己的脸,一脸茫然。没人记得无脸女的事,也没人记得被夺走五官的恐惧,只记得昨晚走夜路,忽然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在这儿了。就像做了一场模糊又压抑的噩梦,风一吹,就散得没了踪影。
赵岩走过去,安排陆续赶到的队员和医护人员安置受害者、封锁现场、登记信息。忙而不乱,劫后余生的轻松,慢慢弥漫在整个厂区。
张三逸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,晒着暖融融的太阳,浑身懒洋洋的,骨头缝里都泛着酸。本命雷种没了,修为掉了大半,可看着满院的阳光,听着远处的人声,却觉得比什么都舒坦。
“想什么呢?愁眉苦脸的。”张景云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 “想我这修为掉了大半,回去师父不得骂死我。”张三逸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凉水,“本来下山读书就够丢人的了,现在连本命雷种都炸没了,指不定怎么罚我呢。搞不好真的要被师父吊悬崖上练铁砂掌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张景云笑了,“师父说了,你这劫是命里该有的,破了就好了。雷种没了再练就是,你体质特殊,练起来比常人快得多。再说了,你这也算间接救了六座城的人,功德一件,回去师父说不定还赏你两罐蜜饯呢。”
张三逸撇撇嘴,才不信。不罚他跑出来惹是生非就不错了,还赏?想都别想。
远处,陈敬之站在阳光下,看着陆续被送上救护车的受害者,神色复杂。
这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浩劫,死了人,伤了人,搅得六座城市人心惶惶,好在,最终还是守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窑厂的方向,看着那两个并肩站着的清微观师兄弟,轻轻舒了口气。
有这些道门中人守着,这人间,总归是邪不胜正。
风卷着尘土吹过厂区,卷起地上的碎纸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田野。
张景云看着那纸飘远的方向,嘴角的笑微微淡了点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枚铜簪,簪子冰凉,里面的执念确实散干净了,一点余温都没剩下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
三十年攒下来的执念,衍生出了能横跨六城的祸事,真的就这么轻易,彻底散干净了?
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市,朝阳之下,车水马龙,烟火气十足,看着安稳又平和。
张景云压下心里那点异样,笑了笑。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。
毕竟,根都断了。 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呢。
只是他没看见,怀里铜簪的最深处,一丝细如尘埃的黑雾,轻轻动了一下,又很快沉寂下去,藏在花纹的缝隙里,悄无声息。
三天后,窑厂废墟清理完毕,三具骸骨被小心收敛起来,准备另行择地安葬。
赵岩拿着一份泛黄的三十年前的窑厂档案,站在废墟边,眉头紧锁,纸页都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“不对啊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档案里写,当年被泼酸毁容的女工,一共是两个,不是三个。”
风卷着尘土吹过废墟,角落里,另一枚还没被发现的杏花簪,滚了一下,停在阳光里。
簪子的阴影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纤细的影子,像一个站着的女人。
安安静静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