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之后,六座城市的善后工作全部落地。
特殊科的结案报告摞得老高,最终定性为“区域性群体性心因性反应”,配套的空气质量检测报告、心理干预记录、卫生防疫说明堆了满满一档案柜。官方通报发出来的那天,各地的晚报都登了豆腐块大的消息,没激起什么水花。毕竟日子还要过,班要上,学要读,没人愿意天天揪着诡异的往事吓自己。只剩些零零碎碎的都市传说,在深夜的大排档、大学宿舍的卧谈会里飘着,添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,风一吹就散了。
三具骸骨的身份最终也没查全。两个有档案的女工,联系上了远在外省的亲属,骨灰由家人领走安葬。剩下那具无名的,查遍了三十年前的流动人口记录、窑厂临时工名册,都没找到半点线索。三十年前的窑厂太乱,外来务工的人来了又走,死在里面随便往深处一埋,连个报官的人都没有。最后只能和窑厂旧址一起,选了城郊向阳的一块公墓地安葬。下葬那天张景云去做了场超度,黄纸烧得很旺,风卷着纸灰往天上飘,没打旋,走得很顺。
陈敬之提前一天回了总部。走之前跟赵岩谈了大半夜,把后续的防控、人员安置、各地联动的事都交代妥当。临走前他特意绕到便利店一趟,见了张三逸一面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下次去总部办事,找他喝茶,总部藏着不少好丹丸,到时候给他弄两罐补身子。
张景云也订了回程的票,走的前一天傍晚,他找到张三逸打工的便利店。
正是傍晚换班的点,店里没什么客人。张三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,正蹲在地上理临期零食,看见他进来,愣了愣才扶着货架站起来:“大师兄?你明天走?”
“嗯,一早的绿皮车。”张景云靠在收银台边,扫了眼货架上的橘子汽水,随手拿了一瓶,指尖一弹就开了盖,“过来跟你说两句话,免得你回去瞎琢磨,又闯什么祸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青布包,推到收银台上。布包缝得很工整,上面绣着个小小的八卦纹。
“这里面是师父让我给你的养气散,一共七袋,每天冲着温水喝半袋,温养经脉的,对你养雷种有好处。还有个小法门,我写在黄纸上了,就压在药袋底下,简单得很,每天睡前练一刻钟,比你自己瞎琢磨快得多。”
张三逸拿起布包,捏了捏,软乎乎的,隔着布都能闻到淡淡的药香。他撇撇嘴:“师父真还让我回去再练啊?我还以为与修炼再无缘了。”
“罚是肯定要罚的。”
张景云笑出了声,汽水的气泡往上冒,“罚你闭关半年重练雷种,又不是罚你跳崖。你这也不算纯闯祸,算戴罪立功。师父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收了笑意,又正色道:“那枚海棠簪我已经超度干净了,封在雷击木盒里,回道观就供到后山静土坛去,不会再有事。地脉的根断了,主执念散了,这城市的怨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,往后安稳日子多着呢。就是你自己注意点,雷种没长好之前,少去乱葬岗、废弃医院那种阴气重的地方,半夜少走偏僻小巷。真碰到不对劲的,就捏我给你的传讯符,别脑子一热就自己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张三逸摆摆手,一脸无奈,“我又不傻,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啊。上次那是被逼到份上了,不然我早溜了。”
张景云摇摇头,又叮嘱了几句修炼的细节,雷种怎么温养、经脉怎么疏通,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。眼看天快擦黑了,他才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店里的暖黄灯光照着张三逸的侧脸,少年人眉眼舒展,跟普通半大上学的小子没两样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张三逸特意早起去车站送他。
绿皮火车缓缓开动,车窗里的张景云挥了挥手,背着个旧布包,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。
张三逸站在站台上,揣着那包养气散,站了好一会儿。前阵子黑雾遮天、雷火炸地、满街无脸人的日子,像是上辈子的事,模糊又遥远。
日子很快就滑回了原来的轨道,寒假也很快结束了。
每天早上踩着点赶去学校上课,课上偶尔摸鱼转笔,下课跟同桌李胖子扯两句游戏闲天,中午挤在食堂抢饭。下午放学晃悠着去便利店打工,理货、收银、跟店长插科打诨,混到晚上十点下班,揣着当天的饭钱,慢悠悠晃回到家。
雷种养得很慢,丹田处总是空空落落的,五雷正法是彻底使不出来了,能使出个火花来都算是进步飞快了。好在每天睡前按大师兄给的法子练一刻钟,慢慢的,丹田深处又有了点温热的触感,像颗埋在土里的小种子,慢慢在生根发芽。
店长还总调侃他,说他前阵子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,这阵子又慢慢养回来了,是不是偷偷谈对象了。张三逸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,没接话。
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
没人知道有那么几天,黑雾压得全城都喘不过气,满街都是没脸的人,有人拼着炸了自己的本命雷种,刨了地脉里三十年的根,守了整座城。
就像没人知道三十年前的旧窑厂里,藏着三条人命,藏着三十年的怨。
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。
这天夜里,便利店打烊,张三逸锁了卷帘门,刚转身要走,就看见路边的冬青丛边,有个老奶奶,拄着拐杖,弯腰在地上摸摸索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奶奶,您找什么呢?”张三逸走过去问。
“簪子,我的铜簪子掉了。”老奶奶声音细细的,哑哑的,“老物件了,戴了几十年了。”
张三逸低头打开手机灯,蹲在地上找了会儿,在冬青丛的树根底下摸到了个冰凉的铜物件。捡起来一看,是枚老铜簪,簪头刻着朵小小的杏花,花瓣磨得很光滑,边缘都圆钝了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是这个吗?”
“哎,是嘞,谢谢你啊小伙子。”
老奶奶接过去,用袖口擦了擦,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的布兜,笑着道了谢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她的背影佝偻着,很快融进了夜色里,脚步轻得像没踩在地上。
张三逸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
不知怎么的,他忽然想起张云景带走的海棠簪,可转念又摇摇头,笑自己神经过敏。
天下同款的簪子多了去了,总不能凡是个铜簪,都跟那无脸女有关系吧。
他转身往出租屋走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,夜里很静,街灯很暖。
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远处的居民楼还亮着几扇窗,传来看电视的声音、大人骂孩子的声音、炒菜的滋滋声。都是人间烟火气,暖融融的。
一切都安稳得很。
就像所有的惊悚与劫难,都随着那场地脉里的雷火,彻底埋进了三十年前的旧窑厂里,再也不会出来了。
没人看见,街角的阴影里,老奶奶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那枚杏花簪,对着月光照了照。
簪子的缝隙里,一丝细如尘埃的黑雾,轻轻飘了一下,又很快藏了回去。
她抬起头,空白一片的脸,对着张三逸远去的方向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,转过身,慢慢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
脚步轻轻的,没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