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茂市的天就一天天暖了起来。
寒假结束得仓促,高二下学期一开学,整座教学楼就浸在了浓浓的备考氛围里。距离高三只剩一年出头,连向来宽松的班主任都开始天天守在教室里,各科试卷雪花似的往下发,讲台边堆得老高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张三逸的日子也跟着紧巴起来。
白天扎在教室里啃课本刷卷子,晚上便利店的夜班辞了大半,只留周末一天贴补零花钱。剩下的晚上除了赶作业,就是雷打不动的一刻钟温养功法。大师兄留下的七袋养气散早已经吃完了,可雷种的恢复却卡在了半截。
黄豆大小,温温的,沉在丹田深处,像颗裹了壳的种子,任凭他怎么运功催动,都纹丝不动,既不长大也不消散,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,卡得人浑身难受。
“邪了门了。”
这天晚自习,张三逸埋在书堆后面,指尖悄悄掐着诀,试了又是一遍,丹田里的雷种还是老样子,半点亮光都没多。他泄了气,瘫在座位上,盯着天花板翻白眼。
同桌李胖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逸哥,又发呆呢?我看你最近天天魂不守舍的,不会是寒假玩疯了,收不回心了?”
“一边去。”张三逸没好气地扒开他的脑袋,“我这是……学习太投入,懂什么。”
嘴上硬撑,心里却烦躁得很。
修为掉下去容易,练回来难。本以为按着大师兄给的法门,踏踏实实温养就能慢慢恢复,结果卡在半道上,上不去下不来,跟卡了鱼刺似的,不上不下地膈应人。
他甚至偶尔会胡思乱想,会不会是上次炸雷种伤了根本,这辈子都恢复不过来了?转念又觉得不可能,大师兄都说了他体质特殊,恢复起来比常人快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估计是瓶颈。”他暗自嘀咕,“再熬阵子,说不定哪天就通了。”
正胡思乱想着,班主任王业金推门走进了教室,原本闹哄哄的晚自修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班主任敲了敲讲台,身后跟着个男生,“说个事,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,从今天起跟大家一起备考。来,自我介绍一下。”
男生往前站了半步。
教室里微微起了一阵骚动。
挺高的个子,瘦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,书包带规规矩矩地挎在肩上。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光洁的额头,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,眉眼长得周正,就是淡,眼神淡,表情淡,连声音都清清冷冷的,像初春的凉水,是个难得一见的帅哥。
“大家好,我叫沈砚。”
七个字,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话,说完就微微垂着眼站着,指尖贴着裤缝,站得笔直,却没什么生气,像尊纸糊的人。
底下同学小声议论,都说这转校生长得挺帅,就是看着太冷了,不好接近的样子。
张三逸抬着眼,打量了沈砚几秒。
说不清是怎么回事。
就在沈砚开口说话的瞬间,他丹田深处那颗安安稳稳卡了好几天的雷种,忽然轻轻缩了一下。
不是遇到邪祟那种炸毛似的震颤,是很轻的一下,像是碰到了什么同类的东西,又像是本能的警惕。
可眼前这男生,看着就是个普通学生。校服洗得发白,书包带子磨得起了点毛,身上也没什么阴气邪祟的味儿,清清冷冷的,跟深秋早上的风似的。
“神经过敏了吧。”张三逸暗自嘀咕了一句,收回目光。
大概是最近瓶颈卡得烦躁,又天天想着之前无脸女那档子事,看谁都不对劲。
“沈砚,你就坐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吧。”王业金指了指张三逸斜前方的空位,“正好张三逸成绩稳,有问题你们也能互相讨论。”
张三逸:“……”
怕什么来什么。
沈砚点点头,拎着书包走过来。路过张三逸桌边的时候,带过来一阵淡淡的风。
凉丝丝的。
不是春天的暖风,是那种……带着点潮湿气的冷,像从老地窖里吹出来的。
张三逸的手臂上,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丹田的雷种,又缩了一下。
这次比刚才更明显。
沈砚放下书包,坐下,拿出课本,动作行云流水,安安静静的,半点儿多余的动静都没有。
张三逸用余光瞟了他一眼。
他的手很白,指节分明,翻书的时候,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白,像是血不流通。
“同学,你……”张三逸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。
沈砚侧过头,看向他。
眼睛很黑,深潭似的,没什么情绪。
“没事。”张三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,笑了笑,“我叫张三逸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轻轻点了下头,转了回去。
张三逸摸了摸鼻子,觉得有点尴尬。
大概人家就是性格内向,不爱说话。自己总盯着人家看,反倒显得奇怪。
可丹田那颗小雷种,却一直紧绷着,没松下来。
接下来的两节课,张三逸没怎么听进去。
说也奇怪,明明沈砚就安安静静坐在前面,既没说话也没回头,可他就是浑身不自在,像是后背贴了块冰,凉飕飕的。
他好几次偷偷运起阴阳眼往那边瞟,可看来看去,沈砚就是个普通学生,低头记笔记,笔尖走得飞快,坐姿板正,连肩膀都没晃一下。身上气息平稳,没有半分阴邪煞气,干净得像张白纸。
“难道真是我修炼出岔子了?”张三逸暗自琢磨,“错觉?”
“我说逸哥。”同桌李胖子贱兮兮的,“你咋老是看人家转校生,你该不会有那种癖好吧,咦~”
“去去去,老子是直男,励志要当后宫王的男人。”张三逸道。
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先是一静,随即炸开了锅。收拾书包的哗啦声、讨论题目的争执声、约着顺路走的招呼声搅成一团,高三前的备考压迫里,这点放学的松弛显得格外珍贵。
张三逸慢悠悠往书包里塞课本,心里还在琢磨雷种卡瓶颈的事。正琢磨着要不要周末加练半个时辰,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在了桌边。 “张三逸。”
他抬头,是沈砚。
人高腿长,拎着个黑色帆布书包站在桌边,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。
“有事?”张三逸愣了一下,心里下意识就绷紧了弦
——之前跟他打招呼爱答不理的样子,现在放学主动找自己?
“刚转过来,周边都不熟。”沈砚看着他,眼神很淡,路灯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,“想逛逛周边熟悉下环境。听班主任说你是本地人,方便带路吗?”
张三逸噎了一下。
他本来都做好了对方开口再问“废弃老楼”“偏僻旧址”的准备,满脑子都是“这东西果然不对劲”的预警,结果人就只是想熟悉下周边环境?
好像……是自己想多了?
人家一个转校生,人生地不熟,找个本地同学带路逛周边,再正常不过了。
“行啊。”张三逸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站起身,“走呗,也没什么好逛的,就几条街,吃的用的都在一块儿。”
“咦~”还没离开的李胖子还是一脸贱笑,还说没有那种癖好,都约上了。
张三逸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给这位同桌一发五雷正法。
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,傍晚的风裹着春夜的暖意迎面扑过来,吹散了教室里闷了一晚上的粉笔灰味儿。校门口人流熙攘,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,融进街边的小吃店、文具店,热闹得很。
一开始张三逸还记着正事,暗暗用余光瞟着身边的人,想揪出点不对劲的痕迹。
可看来看去,沈砚就只是安安静静走路,步子不快不慢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背挺得很直。路边摊的喧闹、路过同学的打闹,他都像是没听见,眼神淡淡地扫过街边的店铺,没什么波澜。 看着看着,张三逸的注意力就歪了。
路灯的光昏黄,落在沈砚的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描出一圈浅金色的边。下颌线很利落,从耳根滑到下巴,收得干净利落。皮肤是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,连脖颈处的血管都透着点淡青,却不显病态,反倒衬得唇色很淡,像蒙了层薄霜。
张三逸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。
他猛地转开脸,假装去看旁边卖烤肠的摊子,心里开始疯狂吐槽。 不是……张三逸你有病啊?
人家是男的!
你前阵子对着无脸女都没这么慌,看个男生侧脸你心跳什么? 疯了?
“你平时放学都去哪?”
沈砚忽然开口,声音清清凉凉的,落在夜风里。
“啊?”张三逸愣了一下才回神,“啊,我……我就打工,校门口往前拐个弯有个便利店,我周末在那儿兼职。剩下就没什么了,回出租屋写作业。”
“还打工?”沈砚偏过头看他。夜里光线暗,可他眼睛亮,像盛了点碎星子,直直落在张三逸脸上。
张三逸心里又是咯噔一下。
“嗯……赚点零花钱。”他尴尬地挠了挠头,赶紧把话题抛回去,“你呢?以前学校不忙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砚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就是换地方,有点不习惯。”
两人顺着街边慢慢走,路过亮着暖灯的文具店、飘着香味的炸串摊、堆着旧书的报刊亭。张三逸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,哪家包子好吃,哪家文具便宜,哪条巷子近路好走。沈砚话不多,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者点点头,听得很认真。
走到一条窄巷口的时候,沈砚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巷口很暗,里面是一片低矮的老民房,墙皮剥落,木门斑驳,远远望去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。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看着荒废了很久。
“这里面是?”沈砚微微偏着头,往巷子里看。
“就一片老房子,听说了好几年拆迁,一直没动。”张三逸随口道,“里面没什么人住了,乱得很,也没什么好逛的。”
“哦。”沈砚点点头。
他没立刻走,就站在巷口,目光往巷子深处伸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侧脸隐在阴影里,没什么表情,却透着点说不出的专注。
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吹出来,撩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张三逸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,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。 夜风凉丝丝的,吹得人脸上发痒。他心里更痒,跟猫爪子挠似的,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怎么回事啊?
我到底在看什么?
不就是个皮肤白点、长得好看点的男生吗?
至于吗?
“看什么呢?”沈砚忽然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张三逸心里一慌,像是偷看被抓包,瞬间错开视线,假装抓头发,“没、没什么!我看这巷子什么时候拆,说了快一年了都没动静。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,耳朵尖都有点发烫。
太丢人了。
张三逸你出息点行不行!
以前在山上跟着师父见的高人雅士少吗?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也没见你这么慌过!
沈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,又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走吧,不早了。”
“哦哦,走。”张三逸赶紧往前走,脚步都有点乱。
又逛了两条街,周边的店铺、小区、菜市场都逛得差不多了。
“差不多就这些了。”张三逸停下脚步,挠了挠头,“再往那边就是居民区了,也没什么好逛的。你要是想逛远的,周末再说。”
“今天麻烦你了。”沈砚看着他,眼睛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,“多谢带路。”
“小事小事。”张三逸摆摆手,心脏还在有点不规律地跳,“那……你回去?”
“嗯。”沈砚点点头,拎了拎书包带,“我走这边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一条小巷子。
“你住里面?”张三逸愣了一下,“这巷子不是快拆了吗?”
“暂时住。”沈砚没多解释,“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巷子。
背影挺拔,很快融进了黑暗里,脚步很轻,没什么声响,像融进了夜色里。
张三逸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点烫。
晚风一吹,凉丝丝的,可脸上的热度半天褪不下去。
他站在那儿胡思乱想了好半天,一会儿想“他居然住那快拆的老巷子里?不对劲吧”,一会儿又想“不对,我怎么注意力全在他脸上?我不会是……”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张三逸浑身一哆嗦。
不可能! 绝对不可能!
“想什么呢!”他拍了自己脸一下,低声骂自己,“闲的是吧?雷种练好了吗?作业写完了吗?天天瞎琢磨!”
骂完,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住处走。脚步都有点乱。
路过刚才那巷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空荡荡的,早就没人了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暗处像是有双眼睛,静静看着他的背影。 凉丝丝的,黏糊糊的。
像下午教室里,落在后背上的那道目光。
张三逸赶紧加快了脚步。
夜色里,少年的背影有点慌慌张张的,连丹田那颗卡了好几天的雷种,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没看见,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沈砚静静站着,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