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自习,张三逸是顶着一脑袋烤串味儿冲进教室的。昨晚吃到快十点,满嘴孜然辣椒味,回去刷了三遍牙都觉得牙缝里还飘着烤肉香,结果早上一睁眼就睡过了头,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往教室里冲,没留神差点撞在沈砚后背上。
“急什么。”沈砚伸手扶了他一把,指尖稳稳扣住他的胳膊肘,稍微一用力就把人给稳住了。少年掌心微凉,力道却稳得很,没让他脸直接拍黑板上。
“别提了,睡过头了。”张三逸喘着气,刚溜到自己座位上瘫坐下来,后桌就传来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力道不大,存在感十足。
他眼皮都不用抬就知道,除了沈砚没人能把保温桶放桌角都放出清冷气场。
“今早熬的小米粥,养胃。”沈砚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,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,“还有这个。”
张三逸刚拧开保温桶盖,还没来得及闻味儿,就见身前人影微微倾下来。他抬头的瞬间,沈砚的指尖已经擦到了他嘴角。
指腹带着点微凉的触感,轻轻蹭了一下,擦得张三逸浑身一僵,当场定在座位上,跟被点了定身术似的。
“酱,嘴角。”沈砚收回手,指尖捻着纸巾上那点棕红色的烤肉酱,眉头微微蹙着点,有点无奈,“昨晚吃多少啊,脸上都没擦干净。”
张三逸:“……”
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,用余光往斜后方扫了一眼。
果不其然,最后排三个女生脑袋凑成一团,手死死捂着嘴,肩膀疯狂抖动,眼神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,跟亲眼撞见什么世纪求婚现场似的,下一秒就能尖叫出声。前排也有不少同学假装低头捡东西、转笔,实则用余光往这边瞟,八卦之心都快冲破天灵盖了。
张三逸缓缓闭上眼,要不我也给这些八卦我的人也扎个小纸人诅咒一下?
第二节课间,苏倩突然神神秘秘走到张三逸桌边。
张三逸愣了一下,看着苏倩,“你该不会过来八卦我的吧,我跟沈砚真的没有任何关系!”
苏倩有些支支吾吾:“不……不是,我找你是因为图书馆……”
“图书馆?”张三逸有点疑惑。
苏倩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闺蜜她们宿舍几个女生,上周去图书馆三楼上晚自修,说一到晚上九点多,最里面那排书库就有哗哗的翻书声,还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走,可抬头看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她们以为是管理员,喊了两声也没人应。结果过了没一会儿,最上层书架的书哗啦一下掉下来一排,就在她们脚边!没人碰啊!”
“她们吓得当晚就跑回宿舍了,这两天都不敢再去,我闺蜜都吓感冒了,发烧躺宿舍两天了。”
苏倩戳了戳他胳膊,晃了晃,“你不是懂这个嘛,去看看呗?就当帮帮忙,事后我请你吃一个月饭!食堂三楼随便挑!”
张三逸本来不想去。多大点事啊,老图书馆年久失修,老鼠乱窜、风刮窗户、书架松动掉书,都能弄出动静,女生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罢了。
刚想开口拒绝,旁边就传来沈砚淡淡的声音:“去看看吧。”
张三逸回头看他。
沈砚正低头翻着课本,眉眼都没抬,像是随口说的:“正好没事,去逛逛。”
张三逸:“……”
行吧,你都发话了,那就去呗。
晚上九点多,俩人换上洗得发白的校服,混在上晚自修的学生里溜进图书馆。老楼果然阴森森的,吊灯是昏黄的白炽灯,光线穿过灰尘雾蒙蒙的,一排一排的书架投下长长的黑影,走路都带回音,踩在木质地板上咚咚响,跟自带bgm似的。
“我说,你非得来这儿干嘛。”张三逸抱着胳膊,走在书架之间,压低声音,“跟你说吧,大概率就是老鼠,或者风刮的。老楼都这样,年数久了什么都响。”
沈砚没说话,微微侧着头,鼻子轻轻动了动,像只警觉的小猫。
“有奶油味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在空荡的书库里带点回声,“还有……泡面?红烧牛肉味的。”
“啊?”张三逸愣了,“图书馆不让吃东西吧?谁这么大胆?”
正说着,三楼尽头忽然传来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巨响,动静很大,像是一整排书被人从架子上扫下来的声音,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。
俩人对视一眼,立刻快步往那边走。
走到最里面的书库一看,地上果然散了一地书,横七竖八躺了一片。周围空荡荡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窗外的风刮得窗户框呜呜响。
“不会真的闹鬼吧。”张三逸挑挑眉,刚想装模作样开个阴阳眼撑撑场面,就听见书架后面传来“吸溜——”一声。
很轻,很清晰,像吸面条的声音。
还伴随着泡面特有的、咕嘟咕嘟的微弱冒泡声。
沈砚:“……”
张三逸:“……”
俩人绕到书架后面。
最里面的角落,靠墙堆着个旧棉垫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个泡开的红烧牛肉面桶,旁边还放着半盒奶油泡芙,正抱着本专业书看得入神。她用外套把小台灯裹住,光都闷在一小块地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听见动静,女生猛地抬头,嘴里还叼着根面条,眼睛瞪得溜圆,跟见了鬼似的,嘴里的面都忘了咽。
三个人六目相对,安静得能听见泡面汤冒泡的声音。
足足僵了三秒,女生才慌慌张张把面条咽下去,手忙脚乱地盖泡面桶。
“你、你们是谁啊?”她推了推眼镜,一脸心虚又尴尬,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在这儿吃东西的,我就是太饿了……”
“合着闹了半天,闹鬼就是你啊?”张三逸都气笑了,指着地上的书,“这书也是你弄掉的?”
女生脸“唰”地就红了,抠着衣角点点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我……我刚才拿书,不小心碰掉了一排。我听见有人过来,就……就躲起来了。”
她叫林晓,是大三的学姐,眼看就要保研了,就剩最后一个名额,竞争对手天天跟她抢图书馆的位置。她实在没办法,发现最里面这个角落没人来,就偷偷躲这儿复习,还故意趁没人的时候弄出点动静,假装图书馆闹鬼,吓走其他来上晚自修的人,这样就没人跟她抢地方了。
“我都躲这儿快一周了。”林晓一脸愧疚,挠挠头,“我不是故意吓人的,我就是……怕别人也来这儿占位置。我没想到会把人吓感冒,我……我明天就去给她们道歉。”
张三逸:“……”
合着折腾半天,什么图书馆闹鬼,就是个躲着吃泡面复习的学姐。 “我说学姐,你可真行。”张三逸扶着额头,哭笑不得,“楼下那几个学妹都吓发烧了,躺宿舍两天了。你这装鬼装得挺费口粮啊,还泡面加泡芙,营养挺均衡啊。”
林晓头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找个书缝钻进去。
沈砚蹲下来,指尖碰了碰地上散落的书,又抬眼看了看林晓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你是不是最近总头疼?”他忽然问。
林晓愣了一下,点点头,“啊……有点,可能是熬夜熬的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摇摇头,指尖点了点最上层的书架隔板,“这上面以前堆过旧报纸,积了潮,长霉了,霉气顺着缝往下飘。你天天在这儿坐着,吸多了就头疼,不是熬夜的事。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摸了摸,摸出个皱巴巴的干橘子,是下午食堂买的,本来想当饭后水果的。
“明天带个晒干的橘子皮,掰碎了放身边。”他把橘子递给她,声音淡淡的,“别在这儿待太晚,十点之前走。再待几天该咳嗽了。”
林晓愣乎乎接过橘子,看着面前这个清冷好看的学弟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啊……谢谢啊。”她赶紧点头,都忘了问对方怎么知道的、又是谁。
等她反应过来想问名字的时候,沈砚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挺拔,清冷得跟个隐世高人似的。 张三逸赶紧跟上,憋着笑,憋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。
出了图书馆,被晚风一吹,张三逸终于忍不住,扶着路边的树笑半天。
“哈哈哈哈还橘子皮,你怎么这么能啊。”他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人家学姐估计现在还在懵,觉得你是什么世外高人呢!合着就是书发霉了啊?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沈砚瞥他一眼,耳朵尖有点红,“旧书库潮,纸霉了混着点老鼠屎味,吸多了当然头疼。”
“是是是,沈大鼻子最厉害。”张三逸笑得直摆手,“我还以为多大的案子呢,还特意跑一趟,合着就是闻着泡面味抓了个偷吃的学姐。你这鼻子,不去缉毒队都屈才了。”
“找打。”沈砚伸手拍他胳膊,力道不重,带着点恼羞成怒。
俩人追追打打往前走,跟俩放学打闹的初中生似的,完全没了之前查案的正经劲儿。
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前一后,叠在人行道上,晃晃悠悠的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张三逸踢到个东西,叮咚一声脆响,滚出去老远。
“哎,什么玩意儿。”他弯腰捡起来,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。
是个小小的铜鞋子,拇指那么大,绿锈斑斑的,鞋面上还刻着细细的花纹,鞋口镶着圈小小的边,做得还挺精致,像个老物件。
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他举起来给沈砚看,“小铜鞋?挺好玩啊,谁掉这儿的?”
沈砚本来还在闹别扭,凑过来一看,眉头瞬间皱起来了。
“别碰。”他一把按住张三逸的手腕,脸色难得地严肃,“这东西不对,有阴气。”
“啊?”张三逸愣了一下,又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“不能吧?就个小玩意儿,看着像小孩的玩具。”
“扔了。”沈砚语气很肯定,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腕,“这东西不是什么好货,带着招阴。看着像鞋,其实是引邪的东西,丢远点儿。”
“嗨,多大点事。”张三逸满不在乎,随手就揣校服口袋里了,“估计是谁家小孩的玩意儿,掉这儿了。我看着挺精致,回去挂钥匙上当挂件。没事,我雷种都恢复差不多了,还怕这个?总不能比无脸女还凶吧。”
沈砚还想说什么,见他一脸不在意、揣完还拍了拍口袋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再劝。
“随你。”他别过脸,有点不高兴,脚步都快了点,“出事了别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张三逸笑着追上去,拍拍他肩膀,“走了走了,再晚回去,明天全校又得传咱俩夜不归宿逛小树林了。”
俩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,月光从树影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洒在身上。
张三逸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碰着那枚小铜鞋,凉丝丝的,带着点金属特有的寒意。他没当回事,只当个捡来的小玩意儿,颠来颠去地玩。
他没看见,旁边的沈砚时不时往他口袋那边瞟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。
他也没感觉到,口袋里的小铜鞋,在他指尖碰到的地方,那层绿锈下面,悄悄泛了一下极淡的青光,像呼吸似的,一下就没了。
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来,卷着路边的落叶,沙沙响。
远处的老楼里,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,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长响,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