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售会现场，人山人海。
“Kiko老师！能给我签个名吗！”
“Kiko老师！我从第一话就开始追了！”
“Kiko老师！能不能画个小签绘！”
刘茗绘戴着口罩，坐在长桌后面。黑色卫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。她随手在漫画扉页上画了几笔，递回去。
粉丝尖叫：“啊啊啊Kiko老师好帅！好高冷！”
刘茗绘微微点头，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下一个。再下一个。
签售会持续了三个小时。她签了四百多本书，画了三十多张签绘，全程面无表情，话不超过十句。粉丝们心满意足地抱着签名离开，嘴里念叨着“Kiko老师真的好酷”。
主编站在旁边，看着最后一排粉丝离场，终于松了口气。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刘茗绘签了一下午的名字，笑容凝固了。
“刘茗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签的那三十张签绘——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构图一模一样。”
刘茗绘抬起头，面无表情：“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姿势。”
主编沉默了两秒，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粉丝刚发的微博，配图是Kiko的签绘。主编往下翻，下一条，再下一条，再下一条。三十张签绘，三十个角度，构图几乎一模一样。唯一的区别是人物衣服的颜色换了。
刘茗绘看了一眼：“……粉丝看不出来。”
主编深吸一口气：“刘茗绘，你是天才。但你现在在吃老本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你上一话画了什么？”
刘茗绘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画了，当然画了，但她想不起来画了什么。
主编叹了口气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你处在上升期。可是你的漫画已经无法引起读者的兴趣了。问题不在技巧，在你自己。你画的东西，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了。”
刘茗绘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你去体育行业看看。随便什么运动都行。去看看那些真正在拼命的人，看看他们的眼睛里有光的样子。你缺的就是那个。”
签售会结束，刘茗绘一个人走回学校。路过操场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隔着铁丝网，能听到网球撞击球拍的声音——砰、砰、砰。规律的，有力的，像心跳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回到宿舍，刘茗绘把画稿摊了一桌子。每一张都是完美的，每一张都是死的。她拿起笔，画不出来。放下笔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主编发来消息：“去体育行业看看，别老闷在画室里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宿舍角落，蹲下来，从一堆没拆封的颜料盒后面，翻出了一把网球拍。拍线松了，握把上的胶带边缘起了毛，是初中时缠的。
她轻轻挥了一下，动作流畅得像从来没停过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拍子放下，翻开速写本最后一页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，是十六岁时写的：“画到画不动为止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“画不动了啊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刘茗绘穿了一件大两号的外套，帽子压得很低，抱着速写本出了门。星海大学网球部的招新横幅挂在球场外面。横幅下面摆了一张桌子，一个男生坐在后面打哈欠。
刘茗绘走过去。打哈欠的男生抬起头，露出一个灿烂得有点刺眼的笑容：“同学！你是来报名网球部的吗？”
刘茗绘看了他一眼。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她在心里记下：江浔，副部长，笑起来很傻。
“不是。来画画的。”
“画画的？欢迎欢迎！随便画！”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翻开速写本。眼神冷淡得像在审视一群菜鸡。
远处，一个温和的男生靠在球网上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温又南，部长，大三。他看了她很久——从她握速写本的姿势，到她坐下时不经意露出的脚步站位。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
训练开始了。刘茗绘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江浔的进攻，脚下碎步太多。沈向晖站在场边记笔记，笔记本已经用了三分之一。周正烨的蛮力扣杀，落点随机毫无战术。苏映椋一个人在角落对着墙壁练球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。许肴在场上跑了一整个下午，接住了每一个球，但没人注意到他。陆葉钦训练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，对着发球机练发球，一遍又一遍。
刘茗绘画得很快，线条流畅得不像“第一次看网球”。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直到江浔的球拍脱手。球拍飞出去，在空中转了两圈，球直直飞向场边的刘茗绘。
“小心！”江浔大喊。
所有人都惊呼出声。刘茗绘头也没抬，左手继续画画，右手随意一伸，两根手指，稳稳夹住了飞来的网球。
全场死寂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，又看了看自己还握着笔的左手，慢吞吞地把球扔回去，面无表情：“……运气。”
江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，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号称“完全不懂网球”的美术生。“你管这叫运气？”
温又南靠在球网上，低头笑了。沈向晖推了推眼镜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周正烨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。苏映椋冷冷看了一眼，耳朵动了一下。许肴站在人群最后面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速写本上，那上面画满了他们每个人的动作。陆葉钦从发球机那边走过来，擦了把汗，笑了一下。
刘茗绘叹了口气，把速写本合上，站起来，扫了一圈面前这七个风格各异的少年。
一个温柔的学长，一个直球的副部长，一个推眼镜的军师，一个大嗓门的重炮，一个不说话的天才，一个腼腆的防守，一个即将毕业的老大哥。
七种素材。她心里想的是：画他们。
嘴上说的是：“……我就是个画画的。”
温又南笑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江浔还在追问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沈向晖已经掏出笔记本。周正烨大喊：“姐你好帅！”苏映椋转过了脸。许肴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……她画的好像是我。”陆葉钦拍了拍她的头：“小刘，你真是……”
她抬头：“真是什么？”
他笑了笑：“……真是我们的好兄弟。”
刘茗绘翻开速写本，在第一页写下：
《破风》——第一话。
主角：七个笨蛋。
主题：我不想认真，但你们太有趣了。
她合上速写本，抬头冲七个少年挥了挥手里的笔。“兄弟们，我给你们画一部漫画，要不要？”
七个人同时看向她。江浔第一个开口：“……谁要当你兄弟。”
温又南低头笑了一下。沈向晖在笔记本上写：兄弟，被拒，第一次。周正烨挠了挠头。苏映椋转过了脸。许肴小声说：“……我不想只当兄弟。”陆葉钦笑了笑，心里想的是：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刘茗绘看着他们，在标题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：
“男人只会影响我画画的速度。”
“……但兄弟们真的挺好玩的。”
然后她低头开始画画。画纸上的线条一笔一笔浮现，七个少年的身影在灯光下渐渐清晰。
而远处，白鲸大学的楚辞正对着镜子练习发球，嘴里念着“你是最完美的”。焦海工程大学的叶灼在水泥地上砸出第一百个球印。连屿大学的陆听澜和陆听风同时抬头看天。磐城大学的霍缺站在风沙里，一个人练着防守，一遍又一遍。
五所学校，三十五个少年。他们都还不知道，有一个人，即将用一支笔，把他们的故事全部画下来。
而那个人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