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炸虾天妇罗 第三天是照烧鸡肉,第四天是亲子丼。
每天中午十二点,我准时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,在档案柜前面坐下,开始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违规记录。十二点四十,食堂的外送员准时拎着两个餐盒进来。
为什么每天的工作餐都不一样。
我问过一次为什么,她说「餐标不同」。我又问餐标谁定的,她说「会长」。我说会长就是你,她说「所以没有问题」。
跟这个人讲道理,不如跟档案柜讲。
第三天还出了个岔子。林栖迟中午来找我吃饭,听说我在「服刑」,扒着办公室的门缝往里看,被顾清晏以「妨碍公务」为由轰走了。走的时候她一脸懵:「苏念什么时候成学生会的人了?」
我也想问。
第四天下午,我整理到一半,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档案柜最下面三层,除了各班的违规记录,还塞着一些别的册子。标签不是班级,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。
《走廊照明设备维护周期记录》。
《食堂二号窗口打饭分量波动统计》。
《樱花花期观测》。
我抽出一本翻开。
「3月14日,二号窗口,A套餐,米饭214克,酱肉87克。打饭阿姨手部震颤幅度较上周增加12%,疑似腕部劳损。建议:观察。」
我又翻开另一本。
「四楼东侧走廊,第三盏灯,使用寿命412天。第四盏,389天。偏差原因:电压不稳。」
我抱着那堆册子,回头看顾清晏。
她在批文件,笔尖沙沙响。
这个人什么都记。走廊的灯,食堂的阿姨,樱花哪天开。她把整个世界都拆成数据,一条一条码进册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所以我的那块「砖」,也许没什么特别的。
这或许只是她的爱好而已,我只是她的数据之一。跟走廊的灯,跟打饭阿姨的手,没什么区别。
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,忽然就平了。
甚至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。
——不对,失落什么啊!当数据多好,数据不用被她多管闲事!
我甩甩头,把那堆杂册塞回柜子里。塞回去的时候,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《走廊照明》那册,薄。《食堂窗口》那册,薄。《樱花花期》,三年合订,还是薄。
只有我那块砖,一册顶人家五册。
数据之一,和数据之最,还是有区别的。
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继续干活。
「苏念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提前二十分钟整理完了。」
我一看表,还真是。周四的速度比周一快了不少,手熟了。
「那我可以走了?」
「不可以。」她头也不抬,「吃完再走。」
「啊?」
「餐已经订了。」她说,「不吃就浪费。」
「我可以带走——」
「工作餐不许外带。」她翻了一页文件,「就在这里吃。」
我认命地坐回去,拆开保温袋。今天是鲭鱼西京烧,鱼皮煎得微焦,甜味噌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继续批文件,我继续吃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长桌上,落在她的钢笔尖上,亮晶晶的。
第五天,周五,劳动抵扣的最后一天。
我干完活,把最后一册档案码进柜子,正准备走,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张揉皱的小票。
日料店的logo。
本来不该看的。但我那张「砖」一样的册子都能被她记,我看一眼她的垃圾桶,礼尚往来。
我捡起来,展开。
「西京烧定食× 12…… 88元」
「备注:少盐,鱼皮煎脆,味增汤单独保温。」
下单账号:顾清晏。
支付账户:尾号3392,个人卡。
我捏着那张小票,站在垃圾桶旁边,站了很久。
「统一订的劳动餐」八十八元,一周五天,四百四十块。
「苏念。」
顾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转身,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抱着一摞文件,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小票上。
她没有慌。
「翻垃圾桶,」她说,「不卫生。」
「这是你的个人账户。」我把小票举起来,「顾清晏,这不是劳动餐标,你是自掏腰包。」
「嗯。」
她承认了,干脆得让我一肚子质问全堵在嗓子眼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的劳动价值高于标准餐费。」她把文件放到桌上,语气像在念财报,「这五天你整理归档的档案,节省了我的工作时间,共计约十小时。按我的时薪折算,远超四百四十元,是我赚了。」
「你这算什么算法!」
「标准算法。」她说,「咨询公司都这么算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那张小票从我手里吹跑了,飘飘悠悠,落回垃圾桶边上。
谁都没有去捡。
「顾清晏。」我说,「你这样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」
「怎么办是指。」
「我劳动,你付餐费,这很公平。」我说,「可你付的不是餐费,你付的是——」
我说不下去了。
她付的是什么,就像包养我一样。
「那就记账。」她说。
「啊?」
「你的备忘录。」她说,「你不是有记账的习惯吗?」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「你——你怎么知道——」
「4月30日,」她说,「你在食堂台阶上坐着吃午饭,手机备忘录没锁屏。我路过,看见的。」
「你这是偷窥!」
「是路过。」她纠正,「视线自然落点。」
「有什么区别!」
「区别是,」她面无表情,「偷窥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我瞪着她,气得手都在抖。
这个人净讲些歪理。
「所以,」她说,「记账吧。八十八元一天,五天,四百四十元。写上,人情待定。」
「然后呢?我拿什么还?」
「不用还。」
「那记它干什么!」
顾清晏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
「记着你欠我。」她说,「这样你就不会随便把自己累倒了。」
她顿了顿,笔尖落在文件上,「你毕业之前,不准再把自己逼到极限,就当你还我的餐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