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,做了三分钟心理建设。
记过 奖学金 劳动抵扣 工作餐。
四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八百圈,最后得出结论:不去不行。
记过要进档案,档案要进奖学金评审,奖学金是我在这所学校活下去的氧气。顾清晏把这个链条掐得死死的,她算准了我一定会来。
可恶。
我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一排长桌,一排档案柜,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。顾清晏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文件,手边放着一支钢笔。
「来了。」她头也不抬。
「来了。」我咬牙切齿,「会长大人。」
「那边。」她用笔尖指了指墙角的档案柜,「最下面三层,风纪违规记录,去年度的。按班级排序,按日期归档。」
「就这些?」
「一小时能整理完就这些。」
「整理不完呢。」
「明天继续。」
「……」
我认命地走过去,拉开档案柜最下面一层。
一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文件夹塞得满满当当,每个文件夹侧面都贴着标签,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画,全是顾清晏的笔迹。
我抽出第一本。
《风纪违规记录 · 高二(1)班》。
翻开。第一页:某月某日,某某某,走廊奔跑,口头警告。第二页:某月某日,某某,校服着装不规范,扣分。
很正常的记录。我一边翻一边按日期码好,手速很快——在仓库练出来的分拣手速不是盖的。
高二(1)班,高二(2)班,高一(4)班……
翻到大概第七本的时候,我抽出来一本厚度不太对的。
别的班都是薄薄一册,这本厚得像块砖。
标签:《风纪违规记录 · 高二(3)班 · 苏念》。
……等等。
为什么我是单独一本?!
而且还是按人归档的?!别人都是一个班一本,我一个人一本?!
我捏着那块「砖」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清晏还在批文件,头都不抬:「工作时间不许闲聊。」
谁闲聊了!我一句话都没说!
我深吸一口气,翻开。
第一页:
「9月3日,翻墙,西侧围墙,用时37秒。首次记录。」
第二页:
「9月11日,翻墙,西侧围墙,用时35秒。进步2秒。」
不是,进步是什么鬼,你当这是体测吗!
我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「10月2日,翻墙,用时33秒。当日便利店排班早班,疲劳状态下仍能提速,核心力量评估:良好。」
「11月14日,翻墙,用时41秒。速度异常下降。当日气温零下,围墙结冰。原因:环境因素,非能力问题。」
「12月20日,未翻墙,在寮。21日,未翻墙,在寮。」
——没在寮的日子你记什么记啊!这不是违规记录吗,我没违规你也记?!
我越翻手越抖。
翻到中间某一页,我停住了。
「4月12日,翻墙,用时41秒。比平时慢4秒。落地后揉了腰。当日排班:便利店早班,仓库午班,月亮船晚班。备注:她生日。」
四月十二号。
我生日。
那天我翻完墙回来,腰疼得厉害,在墙根蹲了半天。四下无人,凌晨一点多,街上只有路灯。
她怎么知道。
她在哪看的,学生档案吗?
我继续往下翻,手指有点不听使唤。
「5月8日,中午食堂笑了4次,3次是因为林栖迟讲的笑话,1次是因为味增汤里捞到了完整的豆腐。」
「5月19日,放学路上哼歌。曲目识别:《如果可以》。哼走调了,但心情指数:高。」
我「啪」地合上册子。
心脏跳得飞快,耳根发烫,说不上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个人、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。
全校那么多人,她给每个班建一本薄薄的册子,给我一个人建一块砖。我翻墙她计时,我笑她计数,我哼个歌她连曲目都识别出来,还评价我心情指数。
这不是风纪记录,这是变态观察日记。
「顾清晏。」
「不许闲聊。」
「这本是什么。」我举起那块砖,「高二(3)班,苏念,单独成册?」
她批文件的笔停了一下。
「你的违规频次,」她说,「超出了班级合订本的容量上限。」
「所以我一个人占一本是因为我违规太多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上面记我笑了几次是什么意思?这算哪门子违规!」
「关联数据。」她面不改色,「违规行为的诱发因素分析。心情好会降低警惕性,导致违规概率上升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叮铃。」
敲门声响了,一个外送员拎着两个餐盒走进来:「学生会订的工作餐。」
「放桌上。」顾清晏说。
外送员把餐盒放下走了。两个餐盒,一个普通塑料袋,一个……印着高级日料店logo的保温袋。
顾清晏把保温袋推到我这边。
「你的工作餐。」
我盯着那个保温袋。logo我认识,是校门口那家死贵的日料店,一份定食八十起。
「学生会用餐标准那么高吗?」
「对。」
「统一订的会给违规劳动者订八十块的日料定食?」
「劳动餐标,」她说,「按体力消耗核定。」
「整理档案算什么体力消耗!」
「手部精细动作,费脑」她顿了顿,「加上你基础代谢偏低,需要补足差额。」
我瞪着她。
她瞪回来——不对,她没瞪,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理直气壮得像在宣读校规。
「吃。」她说,「凉了口感下降百分之三十。」
「我不——」
「不吃的话,」她翻开我的册子,笔悬在某一页上,「今天的劳动记录,我只能写『消极怠工』。」
「你这是威胁!」
「这是流程。」
我气得手抖。但保温袋里飘出来的香味,混着烤鳗鱼和米饭的热气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……吃就吃。这是劳动所得,是我用一小时整理档案换来的,谁也不欠谁。
我拆开保温袋。
鳗鱼饭。鳗鱼烤得油亮,酱汁浓稠,旁边配着玉子烧、味增汤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。
我低头扒饭,她继续批文件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筷子声和她的笔尖声。
吃到一半,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「没有过生日的记录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4月12日。」她说,「那天没有任何人给你过生日的记录。」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那天的41秒,」她翻了一页文件,声音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,「不是疲劳,是难过。」
我本来就没有将生日告诉过任何人,就连林栖迟都不知道。
鳗鱼饭的热气升上来,熏得眼睛有点发酸。
「顾清晏。」
「嗯。」
「记录这种东西,」我说,「也是犯规吧。」
她批文件的笔顿住了。
过了两秒。
「嗯。」她说,「所以这本册子,不上交。」
「那现在被我看见了,怎么办。」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「你可以选择销毁证据。」她说,「档案销毁属于劳动内容,我可以给你算双倍工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