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多了一张字条。
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,边缘带着毛边。字写得用力,力透纸背:
「放学别走,后门等你。——白」
就这一句。没有原因,没有解释。
我捏着字条看了三秒。
白绮罗约我?
为什么?
我跟她最近的交集,也就是查寝那几天她赖在我床上,还有上周她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茧。这些哪一件值得她特意留字条堵人?
力透纸背。她写的时候很用力,像在跟纸较劲。
教室里她的座位已经空了,书包拿走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提前走,提前留条,确保我没法在教室里堵她问个明白。
……行吧。
我把字条塞进口袋,抓起书包。
后门。
她站在梧桐树下,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,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。
「你迟到了。」
「没有。铃刚响。」
「本小姐等了五分钟。」
「那你到早了。」
她瞪了我一眼,转身就走。
「喂,你要带我去哪?」
「跟着走。」
她走得很快,皮鞋哒哒响。我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
不是我不想走快,是我中午只啃了一个菠萝包,腿是软的。她倒好,走得跟后面有鬼追一样。
「你能不能走慢点。」我喘着气。
「不能。」她头也不回。
「我腿短。」
「那是你的问题。」
「白绮罗!」
她忽然停下,转身。我差点撞上她。
「你再喊一声,」她说,「本小姐就回去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
她确认我闭嘴了,才继续走。这次稍微慢了一点。就一点。
我们穿过商业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再拐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小公园。
不大,几棵树,一张长椅,一个滑梯。滑梯漆掉了一半,露出锈迹。长椅倒是新的,木头上钉着一块小牌子:「捐赠者:白氏集团」。
白氏集团。
我看了一眼牌子,又看了一眼白绮罗。
她没看牌子,径直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「坐。」
我坐下。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「本小姐有话跟你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教本小姐赚钱。」
「……啊?」
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「我说,」她一字一字地重复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在宣布要收购哪家公司,「教、本、小、姐、赚、钱。」
「你?赚钱?」
「有问题吗。」
「问题大了。」我说,「你上个月还说便利店的饭团是庶民的食物。」
「此一时彼一时。」
「你上体育课搬个排球都喊手酸。」
「那是排球太脏。」
「你连抹布都没拧过——」
「苏念。」她打断我,「本小姐不是在跟你商量。」
「那我也教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认识的所有赚钱方法,你一样都干不了。」我掰着手指,「收银要背条码,一站六小时。分拣要搬箱子,一箱二十斤。派单要骑电动车。家教要资格证。女仆店要穿——」
我及时刹住。
「穿什么?」
「穿制服。」我说,「反正你都干不了。」
她没反驳。
这可稀奇了。换平时,我说一句她能顶三句。
「本小姐有条件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条件。」
「第一,不能被学校的人看见。第二,不能占用上课时间。第三,工资要日结。」她说得又快又清楚,显然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止,「最好是坐着就能干的活。」
「坐着就能干、日结、不被人看见、还不占课。」我说,「这种工作只有一个地方有。」
「谁。」
「梦里。」
她瞪我:「本小姐是认真的。」
「我也是认真的。」我说,「你说的这种工作不存在。存在的你干不了,你干得了的不存在。死心吧。」
她沉默了。
风从树顶吹过来,滑梯那边的小孩在尖叫。她的影子落在长椅的木头上,刚好盖住「白氏集团」那四个字。
「苏念。」她忽然开口,「你一个月,赚多少。」
「关你什么事。」
「本小姐要知道行情。」
我想了想,报了个大概的数。
她听完,没说话。
一秒。两秒。十秒。
「……就这么点?」
「就这么点。」
「你一天站几个小时。」
「看排班。多的话,八个小时。」
「八个小时,换那么点。」她的声音低下去,「那要站到什么时候才够。」
「够什么。」
她没回答。
我转头看她。她盯着地上的某个点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一下,一下,节奏很乱。
「白绮罗。」我说,「你要钱干什么。」
她的手指停了。
「买包。」她说。
「你那个包不是刚买了三个月。」
「买新的。」
「骗人。」我说,「你那个包,拉链坏了都没换。」
她猛地转头看我。
「你怎么知道拉链坏了。」
「查寝那几天看见的。你用别针别着。」
她的脸涨红了。不是害羞的红,是被戳穿的红。
「你观察别人包干什么!变态吗!」
「你自己摊在桌上让人看的!」
她瞪着我,胸口一起一伏。瞪了五秒钟,忽然泄了气。
「……反正。」她说,「本小姐需要钱。很多。」
「多少。」
「你管不着。」
「那我教不了。」我站起来,「你都不告诉我要干什么,我怎么教你。教你站收银台?一个月赚的还不够你买那支发簪。」
「坐下。」
「不坐。」
「本小姐让你坐下!」
「你吼什么——」
手机震了。
她的手机。在口袋里,震得布料都在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她整个人晃了晃。背还是挺直的,但嘴唇白了。
然后她把手机按灭,塞进兜里,动作快得像在藏一把刀。
「没什么。」她说。
「你嘴唇白了。」
「你看错了。」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
「今天的事,不准说出去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本小姐问你赚钱的事。」她的下巴又抬起来了,「要是让学校的人知道,白家大小姐向庶民请教怎么打工,本小姐的脸往哪搁。」
「……就这?」
「就这。」
撒谎。
我说不出哪里不对,但我知道她在撒谎。问你赚钱不丢人,丢人犯不着把嘴唇吓白。
「行。」我说,「我不说。」
「你保证?」
「我保证。」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「苏念。」她说,「你这个人,有时候讨厌得要命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但有时候……」她顿了顿,「算了。」
她转身往公园外走。走出三步,又停下。
「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,」她没回头,「本小姐会看不起你。」
「不是跟我没完吗。」
「比那个严重。」她说,「本小姐看得起的人,就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会出卖朋友。」
朋友。
她说朋友。
「……我们算朋友?」
「你想多了。」她别过脸,耳朵尖红了,「本小姐只是打个比方。」
说完她走得飞快,皮鞋哒哒响,跟来的时候一样急。
我站在公园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夕阳把那块「捐赠者:白氏集团」的牌子照得发亮。笔画边缘有点磨损,像被人摸过很多次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「白绮罗,要赚钱,很急。」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「白绮罗,朋友。」
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寮的方向走。
一个连抹布都没拧过的大小姐,跑来打听日结的零工。问完月薪,盯着地上看了十秒钟。手机震了一下,嘴唇就白了。
这些事拼在一起,拼不出什么好东西。
至于是什么,我不想猜。猜中了,今天的我也帮不上忙。
我把口袋里那颗柠檬糖捏了捏。便利店积分换的,本来今天想给她的,没给出去。
她那种状态,给糖有什么用。
……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