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便利店出来,我沿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回走。
夜里的风有点凉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摸出手机想看时间——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两个未接来电。
都是医院打来的,一个九点四十,一个十点一刻。正好是我把手机锁进店里储物柜的时段。
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医院不会半夜打电话闲聊的。护士站那个点打电话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不对,有好几种可能,每一种我都不敢往下想。我的脑子里像有一万个小人在同时拉警报,什么「指标异常」「抢救」「缴费」,全都挤在一起往外冒。
回拨的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。
「喂,您好,这里是透析中心。」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夜班特有的困倦,「哦,3号床家属啊。没事没事,就是系统提醒下周复查时间改了,白天打不通就晚上试了试。你别紧张啊小姑娘,听声音都快哭了。」
「……没哭」我吸了吸鼻子,「风大。」
挂了电话,我在路边站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公交站的椅子上。
虚惊一场。
说是虚惊,我刚才差点把肺吐出来。心脏跳得像是被谁攥在手里揉,手心全是汗,半天缓不过来。就像游戏里BOSS血条清空、胜利音乐都响了,你才发现自己差点吓死。
话说回来,我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不是什么妖魔鬼怪,是未接来电。
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。
那天下午我在上课,手机调了静音。第三节课间我摸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回拨过去的时候,对方说话很客气,客气得不像话,问我是不是苏建国的女儿,让我通知家里大人来一趟医院。
我爸在工地上出的事,脚手架,四楼。
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,就记得医院走廊特别白,白得晃眼。我妈赶到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,她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,听医生说「我们尽力了」。
那之后我才知道,原来人死了,事还没完。
赔偿款,八十六万,白纸黑字写着。承包商老板姓什么我已经不想提了,反正这位老板最擅长的一个词叫「走流程」。流程走了三年。我一度以为这个流程是通往地心的,比手游里最臭最长的主线任务还没有尽头。
律师费是我们先垫的,官司打着打着,家里那点积蓄就没了。然后两年前,我妈查出了尿毒症。
慢性肾衰竭,终末期。医生说这个词的时候我正在走廊上背单词,下周要月考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个单词是「permanent」,永久的。
永久。你看,背单词还是有用的,至少提前学会了怎么念判决书。
透析一次四百六,一周三次。医保报完自己掏的部分,一个月三千二。这还不算药,不算检查,不算她突然晕倒叫救护车的钱。
我爸的赔偿款到现在还在「走流程」,可医院的账单不走流程,它走秒。
东拼西凑,亲戚朋友,网贷——对,网贷,我知道不该碰,但那时候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交钱,「不该」两个字值多少钱一斤?总之等我初中毕业那个夏天扒着计算器把所有数字加到一起的时候,屏幕上是三十七万。
三十七万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去报了樱庭的奖学金考试。
我妈到现在都以为我是「成绩好被名校抢着要」。她总说,囡囡你只管念书,钱的事妈来想办法。她所谓的办法,是瞒着我把透析从一周三次偷偷减成两次,被医生发现后拎到诊室骂了半个小时的那种办法。
所以我能怎么办?她减她的透析,我加我的班。我们娘俩在比赛谁更能扛,奖品是谁先倒下另一个人就能少操点心。
这比赛真是烂透了,但我们谁也退不了赛。
为什么非得是樱庭?因为它是全省唯一一所全奖包住包伙食的私立学校,还因为——这话我从没跟人说过——它的毕业生简历好看。好看到招聘的人会多看两眼的那种好看。我需要那份好看。我需要十五年后坐在一间办公室里,工资高到能把三十七万踩在脚下。
至于现在?
现在我打四份工。
周一三五早上便利店摆货,六点上岗,时薪十二;周二四下午给初中生补习数学,那孩子进步了二十分,他妈给我涨到了一小时五十;周末仓库分拣,站八个小时,腿肿得像灌了水;剩下时间的晚上,月亮船女仆咖啡,时薪最高,代价是要戴猫耳朵喊「主人大人」。
我的日程表排得比校长讲话还满,存款和睡眠在赛跑,目前两位选手都跑得很差,难分高下。
这么一看,被学生会长抓包打工学这种事,在我人生的难度排行榜上大概只能排第四。
前三都站满了,轮不到她。
公交站的风把我吹得打了个哆嗦,我站起来,继续往学校走。白百合寮的围墙从这边翻墙进去只要四十秒,我的个人最好成绩是三十七秒,改天可以挑战一下。
溜回宿舍,洗漱,动作轻得像拆炸弹。躺到床上,我照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看一遍。
透析排班表,我妈的。
周三上午九点,下一次。我用手指隔着纸描了一遍那个时间,确认它没和任何一份工撞车——周三上午有课,但医院那边我姑妈能陪。确认完了,才能把纸压回枕头底下,压平,像给这一天盖上章。
闭上眼睛,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垃圾短信。眯着眼划开——
【仁济医院服务号】:尊敬的家属您好,您关联的就诊账户余额已不足,为保证正常诊疗,请及时缴费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我又把它点亮,再看一遍。余额不足,其实我知道余额不足,我昨天才查过,我只是没想到医院也知道,还特意推送给我,好像怕我把这件事忘了。
我怎么可能忘呢。
我打开备忘录,找到睡前刚写的那条「明早多睡半小时,六点再起」,长按,删除。
改成:「五点半起,去便利店替小雅的早班,她答应分我二十。」
好了,睡觉。
窗外很黑,宿舍楼的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水声。我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开始数自己的呼吸——这是我发明的快速入睡法,比数羊管用,因为羊不用还三十七万。
数到第四十一下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早上,好像,周一升旗。
升旗仪式上,学生会长要上台讲话。
……睡觉睡觉,想这个干什么,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五点半的闹钟。只要我不抬头看主席台,「学校见第二次」这句话就不存在。
对,不存在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排班表在枕头底下硌着脸颊,隔着一层布,像一块薄薄的、永远捂不热的铁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