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旗仪式上我到底还是没敢抬头。
会长在台上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，全程研究自己鞋尖。结果散场不到十分钟，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：一张对折的纸条就经由前排同学的手传到了我桌上
「午休，风纪室，一个人来。」
前排同学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，活像在看一个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的犯人。
行吧，该来的总会来。
风纪室在办公楼三层，我敲门进去的时候，顾清晏正坐在长桌后面擦眼镜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她的侧脸干净得像杂志内页。可我现在没心情欣赏，满脑子都是「奖学金」「取消资格」「三十七万」这几个词在循环滚动。
「坐。」她戴上眼镜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，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：「会长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」
「在谈条件之前，」她打断我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「先验货。」
「……验货？」
「把柄交易的基本流程。」她把那张纸推过来，「我要确认你的把柄是真的，你也要确认我的是真的。否则任何协议都是废纸。」
纸上印着四个大字：验货清单。底下分甲乙两栏，列得比海关报关单还细。
我盯着这张纸看了五秒钟。
这个人是不是有病？谁家谈判还带验货清单的？而且是她自己提前打印好的？行距1.5倍，页边距2.54厘米，一看就是Word默认格式都没改过——不对，重点不是这个。
「行。」我把书包拽上桌子，「验就验。」
我先掏的是记账本——巴掌大的软皮本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我翻到最近一页拍在桌上：便利店十二块一小时、家教五十、仓库一百二一天、月亮船三百二一晚。数字密密麻麻，像一行行站得笔直的士兵。
「四份工。」我说，「体验生活体验不出这个密度。」
顾清晏低头看账本，看得很慢，一行一行地看，像在批阅奏折。
「这个月收入合计五千零六十。」她忽然抬头，「误差率是多少？」
「……我哪知道什么误差率，我又不是AI。」
「支出呢？」
我伸手把账本往回一收：「支出栏不在验货范围内，验货只验『我确实在打工』，不验『我为什么打工』。」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，点头：「合理。」
然后她看见了记账本里夹着的东西。
透析排班表，折了四折，露出一个角。我昨晚看完随手夹回账本里的——该死，昨晚困得脑子不清醒，居然忘了放回枕头底下。
我的手比脑子快，啪地一下按住那张纸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它塞回账本深处。拇指死死压在标题的位置，标题上有两个字，「透析」。
「家里的排班表，」我说，「我妈的 这个也不验。」
顾清晏的目光在我的拇指上停了半秒。
就半秒，然后她移开了视线，什么都没问。
「轮到我了。」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抽出一沓打印件推过来。
是邮件打印件。英文夹着中文，落款的名字是顾承烨——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，顾氏集团的董事长。
邮件内容很短，短得残忍：「继承人社会实践为必修项。观察报告未通过家族评审者，视为自动放弃候选资格，另行安排，父。」
「父。」
落款就一个字，不是「爸爸」，不是「父亲」，是「父」。像公文批阅，像圣旨末尾的朱批。
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抬头：「……『另行安排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顾清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「顾家不做没有回报的投资，候选资格没了，我这个人就会被投放到别的用途上。具体用途，不由我决定。」
风纪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笑，笑声飘上来，显得这间屋子更静了。
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眼前这个人，全校少女的憧憬对象，演讲时台下会自动安静的学生会长，此刻坐在我对面，把自己「考不上就要被下架」的说明书摊开来给我看。表情还是那副表情，可她把最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给我看了。
跟我按住「透析」两个字的手指头，是同一个性质的东西。
「……你们家管这个叫培养继承人？」我把打印件还给她，「我们老家管这个叫配货。」
顾清晏接纸的手顿了一下。
「配货…」她重复了一遍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，「准确。」
我愣住了。她会笑？虽然就一声，轻得像幻听，但她刚才绝对笑了。
「验货结论：」她恢复面无表情，把打印件收回文件袋，「双方把柄均为真品，成色上佳。」
「上佳是什么鬼形容……」
「那么，进入条款。」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我们逐条过了一遍她起草的《保密及观察互助协议》。我砍掉了「乙方须每日向甲方汇报行程」，把「观察期无限延长」改成了「两周，到期双方重新评估」，还争取到了「甲方不得干涉乙方正常打工」——这一条她看了很久才签字。
作为交换，我答应配合她的观察调研：每周两次，回答关于「庶民生活」的问题。
「问题的范围呢？」我警惕地问，「隐私问题算不算？」
「你可以拒绝回答，」她提笔补充，「拒绝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。」
「为什么还有拒绝率上限啊？！行吧……那提问时间呢？总不能我洗着盘子你站旁边问吧？」
「提问时间由甲方根据乙方日程灵活安排。」
「灵活是什么意思……算了，这条我认了。」
「签字。」她把笔推过来。
我签下名字，笔画落在纸上的瞬间，我心里五味杂陈——不对，没啥可杂陈的，就是紧张，紧张得像在签卖身契。
哦，好像确实是卖身契。
顾清晏把协议收好，一份锁进抽屉，一份递给我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整了整领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「那么，苏念。」
「干、干嘛。」
「从明天起，我会盯着你。」她一字一顿，说得像在宣读判决，「上下学、午休、课间——这是风纪委员的职责。」
「哈？！」我从椅子上弹起来，「协议里没这条！这属于附加条款，得加钱！」
「协议第七条第三款，」她面不改色，「『甲方有权对乙方进行必要的日常行为观察』。你签了字的。」
我猛地低头翻自己那份，第七条第三款，还真有，字号比别的条款小半号。
字号小半号！这人是魔鬼吗！谁会注意到字号啊！
「你算计我……」
「这是严谨。」顾清晏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，在门边停下脚步，「对了。」
「还有什么？！」
她侧过脸，逆着光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「排班表，」她说，「折好。下次别再夹在账本里了。」
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僵在风纪室里，低头看着怀里的记账本。排班表从里面露出一个角，我刚才按住的那个位置——
拇指偏了。
标题上露出来的不是「透析」。
是一个「肾」字。
她到底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