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早班是六点,但我凌晨四点就站在那儿了。
不对,说反了。是我从凌晨十二点干到四点,补完货、拖完地、送走夜班醉汉,然后骑四十分钟共享单车杀回学校。周二,正式开课第一天,我顶着两个能装硬币的黑眼圈往樱花坡道上冲。
这条坡道真有够毒的,建在山上就算了,还修得七拐八绕,两侧种满樱花树,四月的风一吹,花瓣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。别的学生走在这儿是青春偶像剧,我走在这儿是铁人三项。
话说回来,这场景上周也上演过一次。报到那天我更惨——前一天晚上仓库分拣加了个大班,凌晨两点才下班,报到是早上八点。我骑着单车冲进山门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一张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的收据。
坡道上全是人,拖着行李箱的、挽着爸妈手臂的、站在校门口自拍的。我背着塞满全部家当的双肩包从她们中间穿过去,像一颗滚错轨道的弹珠。
行政楼一楼,学生科,奖学金生报到窗口。
办事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,胸牌上写着「学生科科长」。她接过我的材料扫了一眼,又抬眼扫了一眼我——准确地说,是扫了一眼我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
「苏念是吧。」她把一份协议推过来,「全额奖学金,学费住宿费全免,签字之前,听清楚条款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每学期期末综合评定,排名掉出年级前百分之十,奖学金取消,立即补缴全部费用。」她敲了敲桌面,「没有缓冲期。」
我握着笔,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。年级前百分之十,我们年级四百多人,也就是前四十。前四十名是什么概念呢,换算成打工工时的话——不行,这个没法换算,这是拿命换的另一种货币。
排在我后面的是另一个奖学金生,一个瘦小的女生,听见「前百分之十」的时候手里的材料袋抖了一下,哗啦一声。我们俩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就是那种眼神,饿过的人才认得出来的眼神。
「没问题。」我签了。
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,玩RPG的时候我就是那种开场直接把难度调到地狱模式的玩家,因为地狱模式掉落的金币多。只不过这游戏没有复活币,存档点还得自己花钱买。
签完字,领了学生证、饭卡、宿舍钥匙。饭卡里预存了这个月的补助,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,决定中午只吃一个菜。
从行政楼出来,我抱着一摞新生材料站在台阶上,第一次正经看清这所学校的全貌。
说真的,贵族学校就是贵族学校。教学楼是欧式的,草坪修剪得比我家的存折还平整——这么大片草坪,光浇水一天得多少钱?要是改成快递分拣场,目测能容纳八个传送带,日处理两万件不是问题。
坡道左手边有座爬满藤蔓的旧塔楼,牌子上写着「旧图书塔」,看起来没什么人去的样子。很好,标记为「可睡觉的隐藏区域」。
右手边远远能看到一座玻璃房子,应该是温室。温室旁边那栋主教学楼的天台上,似乎挂着一把老式铜锁——报到处的宣传册上印着,说是校园七大传说之一,「两个人一起打开天台的门,就能获得永恒的幸福」。
永恒的幸福。
我掂了掂怀里材料袋的重量。里面装着我的奖学金协议、课表和一张欠费催缴单的复印件——我妈那边上个月的。永恒的幸福值多少钱一斤?能抵透析吗?不能?那这传说对我来说就是个装饰性贴图。
宿舍在白百合寮,三楼,四人间。
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床位都已经铺好了,室友们都很客气,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姑娘帮我指了指浴室,还有个短头发的塞给我一块巧克力,说「以后就是室友啦」。我接巧克力的手顿了一下——这种进口巧克力我在便利店见过,三十八块一块。三十八块,够我吃两顿午饭。
「谢谢。」我把它收进抽屉最里面,打算留着哪天顶不住的时候吃。
这就是我的室友初见,人都挺好的,就是用的东西每一样都让我想当场换算成钱。
晚上洗漱完,卧谈会自发开始了,女生宿舍的传统艺能,躲不掉的。
「欸欸,你们昨天开学典礼看见学生会长了吗?」短头发的先起头,「顾清晏学姐!我往那儿一站,她往台上一站,中间隔了八百个人,我居然还是心跳加速了!」
「人家是顾氏的独生女,」细框眼镜推了推眼镜,「据说开学典礼的稿子是她自己写的,教务处一个字没敢改。」
「我要是能被她记住名字,高中三年就值了——」
「做梦吧你,她连正眼看谁都不看的。」
我缩在被子里装蘑菇。记住名字?被记住名字有什么好的。我巴不得她失忆。
「苏念,你觉得呢?」
「啊?我觉得……挺有气质的。」我含糊了一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「就这?」
「就这。」
总不能告诉你们,你们的女神昨晚拎着打工妹的后领子像拎猫,还管人家的敏捷度打三十五分吧。
熄灯是十点半。灯一灭,我蒙在被子里开小台灯,摊开一张草稿纸画明天的路线图:学校到便利店骑车十五分钟,仓库四十分钟,月亮船二十五分钟。周五晚上仓库和月亮船撞了,得跟店长商量调班……
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。
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。我划开,先弹出来的是一张照片。
白百合寮的后墙 俯拍视角,天色是傍晚,拍得很清楚——清楚到能看见墙根下我前天翻墙时蹭掉的半块青苔。
照片上用红笔画了工工整整的标注线,旁边是打印体贴的小字:
「墙体高度2.3米,翻越难度:低,暴露风险:高。」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,手指发抖地点开配文。
「建议绕行正门,晚安。」
没有署名,但是不需要署名。全学校能把一张偷拍照片搞得像工程验收报告、还在结尾礼貌道晚安的,只有那一位。
我猛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环顾四周。室友们都睡了,宿舍里只有台灯的一小圈光。窗外静悄悄的,樱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
她什么时候拍的?站在哪儿拍的?不对,更大的问题是——她是怎么查到我手机号的?奖学金生档案吗?学生会的权限到底有多大啊?!
还有,「建议绕行正门」是什么意思。正门十点半就锁了,我绕行正门,难不成飞进去?
我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从今天起,我不只要躲债主、躲查岗、躲同班同学。
我还得躲一个拿着卫星地图、会给我发晚安的学生会长。
……至少她道了晚安。
不对,道晚安是最可怕的部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