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是个灾难日。
便利店的排班表和仓库的分拣单打了一架，我两头跑，凌晨一点才从仓库出来。骑车四十分钟杀回学校，下车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，像两根泡发了的方便面。
白百合寮正门十点半锁死，这个我清楚，后墙是我的老朋友，个人最好成绩三十七秒。
问题在于，今天的我，是个连泡面都夹不起来的我。
我把单车往灌木丛里一塞，活动了两下手腕，深吸一口气，起跳——
手扒住了墙沿，很好。接下来只要一个引体向上，腿一勾，翻过去，干净利落，跟往常一样：
引体向上！
……引体向上？
我的胳膊纹丝不动。不是不想动，是今天搬了四百多个纸箱的胳膊，集体罢工了。上半身悬在半空，两条腿在下面晃荡，我整个人像一条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，还是腌过头的那种。
「动啊！」我咬着牙跟自己的胳膊谈判，「动一下，回头给你们加鸡腿。」
胳膊不为所动。
腿倒是动了——抽筋。右腿的小腿肚猛地缩成一团，疼得我龇牙咧嘴，偏偏又不敢出声。凌晨一点的女生宿舍后墙，我要是喊出来，明天全校头条就是「转学生深夜墙头怪叫实录」。
「我在拉伸…」我倒挂着，对着空气自我催眠，「核心肌群训练，高阶动作，一般人做不了。」
坚持，坚持就是胜利。我已经数到第六十秒了，胳膊从酸痛变成了麻木，视野因为充血开始发红。
然后，墙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「样本呈垂直悬挂状态。」
我浑身一激灵，差点松手。
不用看，这个世界上会用「样本」称呼一个挂在墙上的人类的，只有一位。
「预计三十秒内，」顾清晏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听不出情绪，「会因臂力耗尽坠落。」
「顾、顾清晏？！」我压低了嗓子，倒挂着扭头去看，视野里只有一个站在墙根的影子，「你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？！」
「夜间巡逻。」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「顺手验证一下卫星图的准确性。」
「那张照片真是你拍的？！不对，先别说这个——」我的手指在墙沿上打滑，「你先、先拉我一把——」
「你在墙上挂了多久？」
「四分钟！你别记了快拉我！」
「记录：悬挂时长四分钟，超过同龄女生平均值。」她的笔尖沙沙响，「臂力尚可。判断力存疑。」
「存疑你个头啊——啊！！」
手指脱力了。
下坠的过程其实很短，但我的大脑在这零点几秒里完成了跑马灯：便利店的饭团、仓库的传送带、月亮船的围裙、三十七万、我妈的排班表、前百分之十……然后，坠落停止了。
不是落地的停止。是被接住的停止。
准确地说，是被扛住的。
我的腹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肩膀上，脸朝下，视野里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。顾清晏把我整个人扛在了肩上，像扛一袋大米。
「哎？哎哎哎？！」
「救援完成。」她说。
「你你你放我下来！这算什么救援！这是绑架！」我挣扎了一下，腹部被她的肩胛骨硌得生疼，「哪有人救援用扛的啊？！」
「常规做法是横抱。」顾清晏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，「但横抱的坠落风险系数高于扛抱，你是观察样本，不能损坏。」
「我不是大米！」
「大米的挣扎频率比你低。」
她扛着我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五六步，我整个人倒挂着，血全往脑袋里涌，脸颊烫得能煎蛋。这算什么，这到底算什么，转学生被学生会长扛着夜游校园吗？要是被人看见——不对，被人看见的话是她社死还是我社死？
应该是她，这么一想我居然稍微平衡了一点。
「放下。」她在宿舍楼侧面的长椅旁停住，把我放了下来。
我的脚踩到地面，腿一软，直接往下滑。她伸手拽住我的后领——又是拎猫手法——把我按在长椅上坐好。
「数据修正。」她翻开本子，「臂力时长四分钟，下肢稳定性，不合格。」
「还不是因为你从半夜蹦出来吓人……」我瘫在长椅上喘气，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「你到底是来巡逻的还是来蹲我的？」
「两者不冲突。」
「哪有人巡逻带着卫星图蹲点的啊……」
顾清晏没接这句。她从随身带的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，递过来。
大半夜的，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，扛着保温杯在墙根底下蹲点，杯子里是温水。
「给、给我的？」
「你坠落时肌肉紧绷，需要补水。」她说，「不是人情。是样本维护。」
我伸手去接，然后我俩同时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我的手在抖。抖得跟筛糠似的，杯子里的水差点泼出来。
「……我没事。」我想用另一只手按住它，结果两只手一起抖。
顾清晏盯着我的手看了两秒，把杯子拿回去，自己拧开瓶盖——等等，保温杯哪来的瓶盖，她拧的是杯盖内侧的小水杯盖——重新倒了一杯，这次直接递到我嘴边。
「喝。」
「我自己能……」
「你的握力目前无法独立完成这个动作。」
我瞪着她，她面无表情地举着杯子。僵持了三秒，我败下阵来，就着他的手——不对，她的手——喝了一口。
温水顺着喉咙下去，胃里忽然一暖。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打寒颤。凌晨的风、冷汗、还有挂了四分钟的墙，身体早就抗议了，只是嘴硬不肯承认。
「谢谢。」我小声说。
「不客气。」顾清晏收回杯子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我凑过去瞄了一眼。
「样本首次出现『道谢』行为，记录时间：01:17。」
「这也要记？！」
「所有数据都有价值。」她合上本子，站起来，「明天开始，你的三餐摄入、睡眠时长和握力数据，纳入常规观察。」
「等、等等，三餐和握力是什么鬼？协议里没这条！」
「第七条第三款。」她低头看着我，镜片反着月光，「『必要的日常行为观察』。睡眠和进食属于行为。」
「那是行为吗？！那是生理！」
「行为的一种。」
我张嘴想反驳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跟这个人讲歪理，我的胜率是零。
「回去吧。」她把保温杯收好，「正门已经锁了。我知道你走哪条路回去——下次翻墙，提前发短信。」
「发短信干嘛？」
「我来铺缓冲垫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反手抛过来。我手忙脚乱地接住——是一颗奶糖。
「血糖过低。」她说完这句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我坐在长椅上，手心里躺着那颗奶糖，腿还在抖，脸还在烧。
打开吃了吧，补充血糖。跟人情无关，跟数据有关，就当是给样本的维护耗材。
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，甜的。
……等等。
她口袋里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奶糖啊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