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监协议生效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张打印好的表格。
《苏念同学每日观察记录表》:横轴是日期,纵轴是「三餐摄入」「睡眠时长」「握力数值」,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「请于每日放学后至风纪室提交。」
提交这个词用得真好,好像我是她管辖下的一家分支机构。
于是周一放学后,我捏着一张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,站在风纪室门口。草稿纸上是我的「数据」:早饭饭团一个(便利店报废品,免费),午饭食堂一个菜(四块五),晚饭还没吃。睡眠时长——昨晚在仓库,两小时。握力——没测,谁没事测握力。
「数据格式不合格。」顾清晏扫了一眼我的草稿纸,给出了年度评语级别的结论。
「爱要不要!」我把纸拍在桌上,「我又不是你的员工。」
「协议第七条第三款。」
「又是第七条!你们家第七条是万能的是吧!」
「重填。」她把一张崭新的表格推过来,连笔都摆好了,「给你十分钟,我处理文件,你填表。」
说完她真的低头开始批文件了。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留下一排排比我人生规划还工整的字迹。
我咬着笔杆开始填。填到「睡眠时长」那一栏,写了「两小时」,想想又改成「三小时」——多报一小时,显得我活得还行。
填完还有七分钟,顾清晏还在批文件,我百无聊赖,目光飘到了墙边的书架上。
风纪室的书架跟它的主人一个风格:所有书脊朝外,按高度排列,矮的站左边高的站右边。最底层码着一摞牛皮纸档案盒,盒子上贴着标签:「校园建筑历史」「设施维修记录」「校史编纂资料」。
校园建筑历史,听起来就像那种翻一页能治三天失眠的东西。
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够最上面那盒——
没够着,够着了第二盒。第二盒带倒了第一盒,第一盒砸在我头上。
哗啦。
文件散了一地,黄页纸像樱花一样铺开来。我抱着脑袋蹲下去捡,一边捡一边哀嚎我的形象。虽然我在顾清晏面前本来也没什么形象。
「连档案盒都看我不顺眼…」我揉着脑袋,「这算不算工伤?」
「别动。」顾清晏放下笔走过来,「按页码顺序捡,风纪室没有工伤保险,而且严格来说,是你袭击了档案盒。」
「我又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蹲下来,跟我头对着头捡纸,「你的空间协调能力数据,我会备注在表里。」
「这个也要记?!」
捡着捡着,我的手停住了。
地上摊着一页复印的老档案,标题是「主教学楼天台门锁变迁记录」。底下一行一行,从建校那年排到现在:铜质挂锁,黄铜挂锁,防盗锁……
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手写的钢笔字:
「自学生间传说兴起后,锁具损毁频率显著上升。」
「这是什么?」我把那页纸举起来。
顾清晏接过去看了一眼:「天台铜锁的传说,你不知道?」
「报到的时候在宣传册上扫过一眼。」我说,「什么两个人一起打开就能获得永恒的幸福之类的。」
「起源很无聊。」她把散页理齐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,「大正年间,天台装的是普通维修锁,防止学生上去晒被子坠楼。后来有个毕业生在锁上刻了字,被后人误读成某种誓约。一传十十传百,到八十年代就变成了『两人共同开锁』的说法。」
「就这?」
「就这。」
「那毕业赠樱呢?校门口那排樱花树底下埋着的什么什么——」
「招生办的营销方案。」顾清晏翻了一页,「九十年代入学生数下滑,宣传科包装了『毕业时取一瓣樱花夹进毕业证书』的传统,配合传说一起推广,次年入学率回升百分之十二。」
我听得目瞪口呆。
永恒的幸福是误读,浪漫的赠樱是KPI。这所学校的浪漫,原来全是包装出来的。
「你们学生会的档案里就记这些?」我凑过去翻那摞纸,「校训解密?七大传说打假?」
「风纪委员会有责任掌握校园设施的完整历史。」顾清晏说,「传说的本质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影响了多少人的行为。」
我翻着翻着,翻到了一张老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泛黄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是主教学楼的天台门口,两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生并肩站着。一个高一个矮,高的那个微微侧着头看向矮的那个,矮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,两个人都在笑。
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。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。
「这谁啊?」我问。
两个女生笑得那么开心,开心到隔着几十年的黄纸都能漏出来一点。
顾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抬起头,发现她正看着那张照片。不是看文件的那种看法——她看文件的时候目光是匀速扫描的,像打印机。但这一次,她的目光停住了,停在那个拿钥匙的女生脸上,停了大概——
我数了,零点五秒,比别人多零点五秒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接过照片,插回档案中间,动作不快不慢,「没有记录。」
「没有记录你还留着?」
「档案管理的原则是保存原件,不是鉴定真伪。」
「哦——」我拖长了音。
她没理我,把理好的档案塞回盒子,盒子塞回书架最底层,动作一气呵成,标准得像经过彩排。
「传说而已。」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,「营销话术和集体错觉的混合物。不值得投入注意力。」
「那你刚才看那么久——」
「填完表了吗?」
得,话题终结者。
我低头继续对付那张表格,把「握力」一栏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交上去。顾清晏看了一眼,居然没说什么,把表格夹进了文件夹。
我收拾书包准备走,她在背后忽然开口。
「天台的锁,」她说,「上周刚换了一把新的。」
我回过头:「啊?」
「旧锁锈蚀严重,存在安全隐患。」她坐回办公桌后面,重新拿起钢笔,目光落回文件上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项普通的维修记录。
「哦……谁换的?」
「我。」
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我站在门口,消化了两秒这个信息。
一个刚跟我科普完「传说的本质是营销话术」的人,一个把毕业赠樱拆穿成KPI的人,一个看老照片多看了零点五秒还死不承认的人——
上周,亲手,把天台的锁,换成了一把新的。
「那个,」我忍不住问,「新锁的钥匙……有几把?」
钢笔尖停了一下。
「一把。」她说。
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批文件,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,对着她头顶的发旋发呆。
一把。
也就是说,那个「两个人一起打开就能获得永恒幸福」的天台——
现在只有顾清晏一个人能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