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晚上九点四十,我抱着一摞刚收的作业本,走在白百合寮二楼的走廊上。
别误会,我不是什么热心肠。是课代表临时拉肚子,把收作业的活儿塞给了我,报酬是明天早饭的一个茶叶蛋。时薪算下来比便利店还低,但茶叶蛋是刚需,我接了。
我贴着墙根走,尽量缩小存在感——白百合寮的走廊晚上很热闹,穿睡衣串门的、抱着盆去水房的、凑在一起聊八卦的。我这种奖学金生加转学生的双重稀有物种,低调是基本生存策略。
然后,我听见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普通的脚步声。是那种短跑运动员蹬起跑器的脚步声,咚、咚、咚,每一脚都砸得地板发颤,由远及近,速度快得不正常。
我刚把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,一道金色的旋风就从走廊拐角刮了过来。
是个女生。很高,目测一米七往上,穿着一身草莓图案的睡衣,裤腿一只卷到膝盖一只拖到脚面,头发乱得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爬出来——但是金色的,金的,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明晃晃地烧。
她从我身边掠过去,带起的风掀飞了我最上面那本作业。
「抱歉——!」她头也不回地喊,声音亮得能当警报器用,「借过借过借过——!」
她身后五米,两个戴红袖章的风纪委员气喘吁吁地追:「林栖迟!站住!走廊禁止奔跑——」
「来不及了——!签到还有三分钟——!」
三分钟,签到。我看了看走廊上的挂钟,九点五十七,白百合寮的晚归签到十点截止。
也就是说,这位穿草莓睡衣的同学,正穿着睡衣,进行一场与熄灯哨的百米冲刺。
我默默往墙上又贴了贴,目送金色旋风刮向走廊尽头。
三分钟后,我去水房旁边的告示栏贴值日表,那道金色旋风又从楼梯口刮上来了。这次方向相反。
「同学——让让——!」她从同样一群风纪委员——不对,风纪委员多了一个,三个了——的包围圈里钻出来,再次从我面前掠过。
掠过的时候,她冲我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。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,牙齿白得晃眼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像有人在她脸上安了一盏灯,还是声控的,跑到哪亮到哪。
我愣在原地,手里举着胶棒。
她跑过去五米,忽然又倒了半步回来,冲我喊:「三楼签到处在哪边?!」
「……这里不是三楼。」我说,「这是二楼。」
她的脸僵了零点五秒,然后爆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哀嚎:「啊——!我跑了三圈二楼?!」
三个风纪委员趁她哀嚎的间隙包抄上来。她嗷地一声又蹿了出去,身影消失在楼梯口,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:「谢谢同学——!你人真好——!」
我人真好?
我只是陈述了一个楼层事实。
我贴完值日表往回走,在楼梯口看见了这场追逐的终点。
金色旋风被一只手拎着后领,悬停在半空中,四肢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跑步机。
拎着她的人穿着整齐的风纪委员长制服,银框眼镜,面无表情。
这个手法我太熟了,天下拎猫手法千千万,就属这一位用得最标准。
「林栖迟。」顾清晏说,「篮球部主力,二年级。本月走廊奔跑违规,第四次。」
「会、会长好!」被拎着的人立正——虽然被拎着后领立正的姿势很扭曲——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在震,「我错了!」
「错在哪?」
「错在跑错了楼层!」林栖迟振振有词,「我要是直接跑对楼层,三圈变一圈,违规次数能减少百分之六十六!」
「……违规的核心是奔跑本身。」
「那我下次慢慢跑!」
「那叫走。」
「那我下次走快点!」
三个风纪委员在旁边面面相觑,脸上写着同一种茫然:这对话该怎么接。我在走廊另一头看得清清楚楚,那个最年轻的委员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。
顾清晏沉默了两秒。
「检讨,八百字。」她说,「明天放学前交到风纪室。」
「是!」林栖迟的声音洪亮依旧,「保证完成任务!」
态度好到这个份上,反而让人没法再骂了。顾清晏松开手,她落地,站稳,一个原地转身,冲三个风纪委员挨个鞠躬:「辛苦学姐们了!追了我三圈,就当陪练了!」
风纪委员们:「……」
然后这团金色旋风终于想起了正事,一阵风似的刮上三楼签到去了,睡衣后摆上的一颗草莓在楼梯拐角一闪,消失了。
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我,抱着作业本站在走廊另一头,内心只有一个想法:
这所学校,到底养了一群什么人啊。
第二天中午,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我本来只是路过,被人群堵住了去路,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公告栏正中央,贴着一张检讨书。
标题:《关于本人在走廊奔跑一事的深刻检讨》。
正文第一段:「走廊是用来走的,不是用来跑的。这个道理本人于昨晚九点四十九分,在被风纪委员长同志单手拎起的那一刻,有了深刻的体会。」
第二段:「物理学告诉我们,速度越快,惯性越大。本人昨晚的惯性,大到了需要委员长亲手刹车。在此向委员长的手腕表示诚挚的歉意,希望它没有因此劳损。」
围观群众已经笑倒了一片。有人小声说「这哪是检讨书,这是篮球部的招新文案吧」,立刻有人接「招生简章都没这个吸引人」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检讨书的字很大,笔画张扬,横平竖直都透着一股坐不住的劲儿,好像每个字都在纸上原地踏步。
检讨书的右下角,落款「篮球部 林栖迟」,名字旁边,画着一只小鸟。
金色的翅膀张开,线条简单,但画得意外地好,一看就是那种在课本空白处练了几百遍的手笔。那只鸟朝着检讨书外面飞,好像八百字的方格子关不住它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那只鸟,可能是「委员长的手腕」,可能是想到昨晚她穿着草莓睡衣对着挂钟哀嚎「我跑了三圈二楼」的样子。
我笑出了声。
转学进樱庭这么多天,第一次,在公共场合,笑出了声。
周围有人回头看我。我赶紧收声,但已经晚了——
「记录。」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,伴随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我僵硬地回头,顾清晏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拿着那个万年不离身的记录本,钢笔正在纸上走。
「样本首次主动发笑。」她念道,「时间,十二点零六分。地点,公告栏前。诱因——」
她的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张检讨书,又低头看向我,镜片后面目光平静无波。
「检讨书?」
「不是!」我条件反射地否认,「我没笑!你看错了!我那是咳嗽!」
「咳嗽的声波频率在两百赫兹以下。」顾清晏说,「你刚才的发声,基频四百二,带明显的气流中断和嘴角上扬,是笑。」
「连频率都听出来了?!你到底是风纪委员长还是声纹分析仪啊!」
「所以,」她把钢笔帽扣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「咔」,「检讨书确实好笑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会转告她。」顾清晏补充道,「她的检讨书让观察样本首次发笑。从数据角度看,这是有效产出。」
「不要转告啊!什么叫有效产出啊!」
她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笔直地穿过人群,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,像摩西分海。
我站在公告栏前,看看她的背影,又看看检讨书上那只金色的小鸟。
完了。
有种预感,非常不祥的预感。
这盏关不掉的灯,怕是要照进我乱成一团的人生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