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时间往回倒个两天,周二早上八点十五分,开学第一节班会课前五分钟。
我站在高二(3)班门口,对着手机黑屏里的自己,排练第十八版自我介绍。
「大家好,我叫苏念,从今天起转入本班。兴趣是读书,请多指教。」
完美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冷静,优雅,神秘,像那种活在轻小说插画里、三句话之内不会暴露本性的转学生。
我给自己定了三个KPI:不被记住名字,不被搭话,不被任何人产生超过三秒的兴趣。撑到毕业,拿奖学金,走人。这就是我的主线任务,支线一律不接。
至于四份工、三十七万、月亮船女仆装、风纪委员长手里的黑历史——统统不能带进这间教室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看了我一眼,敲敲讲台:「安静一下,新同学到了,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。」
我走上讲台。
三十几道视线同时扎过来,我稳住,鞠躬,露出练习过的微笑,开口:
「大家好,我叫苏念,从今天起——」
「哐————!!!」
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巨响,像有人连人带桌子一起翻倒了。我吓得后半句直接咽回气管里,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。
全班回头。
后排靠窗的位置,一个金色高马尾连人带椅子弹起来,动作大到旁边的同学跟着遭殃,桌上的课本飞出去三本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对方已经伸手指着我,手指都在抖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:
「苏念?!是我!住你家隔壁天天蹭饭的林栖迟啊!!」
……
……
啊?
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一秒。然后,炸了。
「等下等下,林栖迟认识转学生?!」
「隔壁?她们住一起?!」
「什么关系什么关系!」
「我没听错吧她刚才说蹭饭——」
我的冷静人设,存活时长十一秒。死因:天降青梅。
林栖迟已经从后排一路杀了过来,桌角都没拦住她。她三步并两步冲上讲台,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整个人亮得像在发光。那是盏后来在走廊上、检讨书上、无数个地方反复晃过我眼睛的灯,而此时此刻,它第一次怼到我脸上,功率直接拉满。
「真的是你!你怎么会在这里!你什么时候转来的!为什么不告诉我!」她每问一句就晃我一下,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摇成奶昔,「你长高了!头发长了!脸也——」
「等、等一下——」
「各位!」她突然转过身,面对全班,豪迈地宣布,「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——」
我一个箭步扑上去捂住她的嘴。
「她胡说!」我掐着她的脸,对全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「普通认识,街坊邻居,泛泛之交,没她说的那么熟!」
林栖迟在我手底下发出「呜呜呜」的声音,疯狂摇头。
后排有人举手,特别认真地问:「请问她说的蹭饭,是字面意思上的蹭饭吗?」
「不是!」
「是!」
我们两个同时回答,答案不一样,效果加倍。全班笑成一片,后排已经有两个女生掏出纸笔,我怀疑她们在下注。
林栖迟一口咬住我的手心。不疼,但是我条件反射松手,她立刻重获自由,转过身继续她的发布会:
「我跟你们说,我们以前——」
「不许说!」
「小学一年级她来我家洗澡,忘带换洗衣物,穿着我的粉色小裙子回家的!」
「林栖迟!!」
「还有三年级,巷口那只大白鹅,她被追了半条街,哭着喊妈妈——」
「住口啊!!」
我扑上去捂她的嘴,她笑着躲,我们两个就在讲台前面绕圈,全班笑得人仰马翻,班主任敲讲台敲到手都红了,根本没人理。
我绕了三圈才想起来一个严重的问题:这所学校不是以优雅和教养闻名的百年贵族女校吗?为什么这个班的起哄水平比我以前的公立学校还高?!
好不容易,班主任用一整盒粉笔的代价平息了事态。她扶着额头,指了指教室里唯一的空位——林栖迟旁边。
「苏念同学,你先坐那里吧。」
我如蒙大赦,低着头冲过去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肚里。路过林栖迟的时候,她还特别开心地冲我比了个胜利手势,笑得两排牙全露出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可恶,明明是社死现场,被她笑得好像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一样。
一整节班会课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因为我的大脑正在紧急检索一个数据库,数据库的名字叫《林栖迟掌握的苏念黑历史大全》。
条目一:穿粉色小裙子回家。
条目二:被鹅追哭。
条目三:小学食堂抢鸡腿抢输了坐地上耍赖。
条目四:换牙期漏风还坚持唱校歌。
条目五:偷穿她妈妈的高跟鞋崴了脚,还是她背我回家的。
我的手在桌子底下越攥越紧。
然后,检索结果加载到了最后一条,压箱底的,最高机密。
——小学一年级,在她家午睡,画了她的床垫。
完了。
这家伙知道我尿床的事。
这个世界上,除了我妈和当年洗床单的林阿姨,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我以为这条黑历史已经跟着老房子一起埋进土里了,没想到它的持有者现在就坐在我右边三十厘米的地方,还在冲我笑。
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奖学金、三十七万、风纪委员长——跟尿床事件比起来,那些都不叫事,这才是会毁了我一生的定时炸弹。
下课铃一响,我立刻转过去,压低声音:「林栖迟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们来谈谈。」我严肃得像在签停战协议,「关于过去的事。」
「过去的事?」她眨眨眼,然后整张脸又亮了,「哦!你说小时候啊!我跟你说,我一直都——」
「第一,」我打断她,竖起一根手指,「从现在起,你不认识我。第二,不许再提任何六岁以前的事。第三——」
「为什么?」她歪头,笑容一点没变。
「因为——」我卡了一下,「因为我现在是转学生,转学生需要重新做人!你懂不懂!」
「不懂。」她答得特别干脆,「重新做人为什么要不认识我?」
我被这个问题噎住。
她没等我回答,低头开始翻书包,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磨得有点旧的钱包,翻开,递到我面前。
钱包的透明夹层里,夹着一张照片。两个小小的孩子,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,一个顶着乱七八糟的短发,脸贴着脸,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。
短发那个是我,缺了颗门牙。
「你看,我带了好多年——」
「你怎么还留着这个!」我伸手去抢,「删掉!啊不对,照片不能删,给我!」
「不要!」她把钱包举高,我整个人扑过去够,两个人隔着桌子较劲。
争抢之间,钱包被我掰得大开,夹层下面还有一层。我余光扫到,除了那张合影,最里面还塞着另一张纸。
比照片小,边角磨得发白,折了很多次,纸都软了。上面好像写着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小孩子写的。
那是什么?
我刚要细看,林栖迟的动作突然停了。她脸上的笑,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速度收了起来。
然后她飞快地合上钱包,塞进书包最深处,拉好拉链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
「……那个是什么?」我问。
「没什么!」她重新转回来,笑容又亮了,亮得有点用力,「对了,中午一起吃饭!我请你吃大排!」
我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认识她的六年加重逢的二十分钟里,我第一次看见林栖迟把笑收得那么快。
那张纸上写的,到底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