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零五分,食堂。
准确地说是战场。
我端着餐盘在人流里漂移,目标是靠窗最角落那个没人要的位置。我的午餐是两个白饭团,今早用手捏的,捏得不太圆,配一撮榨菜,总成本八毛。
我刚要坐下,对面「咚」的一声,一只双层便当盒砸在我面前。
林栖迟把盖子掀开,像掀开什么头奖。
好家伙,堆成山。
玉子烧、炸鸡块、章鱼香肠、西兰花、小番茄,满满两层,底下的米饭压得整整齐齐,丰盛得不像话。
「做好了!」她得意洋洋,「从今天起你的午饭我包了!」
「谁让你包了?!」
「你!昨天你亲手开的证!」
「那是你蹭饭的证,不是……算了。」
跟她讲逻辑,不如跟食堂大妈讲卡路里。
不过我还是没动筷子。这不是白吃的,这是人情债,一笔一笔记:
「咔哒。」
斜后方,有人拉开了椅子。
顾清晏端着餐盘坐下,翻开黑皮本子,提笔落字,流畅得像在签发文件。
「午餐记录,开始。」
「……你就不能有哪天不来吗?」
「第七条第三款。」她头也不抬,「三餐。」
行吧。我的免费午餐第一次开饭,观礼嘉宾是风纪委员长,围观群众是半个食堂——因为某人的嗓门实在太大。
然后,我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「让让。」
昨天看台上那位,红玛瑙耳坠的女生,端着一只暗红描金的漆盒,从人群里挤了过来。那盒子一看就有年头,精致得跟食堂的塑料凳格格不入。
她在我们桌边站定,视线扫过桌面,像点钞机过钞票。
「两位。」她开口,语气凉凉的,「昨天在操场上,我可听见了,青梅牌爱心便当,啧。」
「今天来干什么?」林栖迟警惕地把便当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。
「看看。」白绮罗说,「顺便,悼念一下。」
「悼念什么?」
「悼念它。」她抬手,虚虚一点林栖迟的便当盒。
「堆得倒是勤奋。」她挨个点名,「可惜,玉子烧厚薄不一,章鱼香肠缺了三条腿,鸡块的裹粉已经回软——远看像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。」
林栖迟的筷子停在半空:「你懂什么,这叫手作的味道!」
「手作?」白绮罗轻轻哼了一声,「我看像事故现场。」
「你说——」
她没理林栖迟,目光转向我那两个饭团。
沉默了一秒。
「这两个,」她说,「是什么。」
「饭团。」我说。
「我看得出来是饭团。」她盯着那两个坑坑洼洼、边缘开裂的东西,「我是说,它凭什么算饭团。」
「……白米,手捏,零添加。」
「捏的时候用的是脚吗?」
「你——!」
「裂纹两道,褶皱无数,榨菜摊在旁边像被遗忘的咸鱼干。」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,「做到这个份上,与其说是食物,不如说是贫穷的雕塑。」
食堂安静了半拍,好几桌人停了筷子往这边看。
林栖迟炸了:「白绮罗!你端个盒子过来就为了骂人?」
「骂人?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」白绮罗挑眉,「看不下去,我可以展示一下什么叫正常便当。」
「来啊!」
「本来不想吓到你们。」
她把漆盒放在桌心,解开丝带,掀盖。
我们仨都凑了过去。
盒子里铺着一层白米饭,雪白平整,光照上去能反光的那种平整。
米饭正中央,端端正正摆着一颗梅子。
红的,圆的,就一颗。
然后——我数了三遍——真的只有两粒米被单独拈出来,斜斜搭在梅子旁边,摆出一个很小、很刻意的弧度。
全部内容,就这些。
「……」林栖迟说,「你的菜呢?」
「这就是菜。」
「主食呢?」
「那两粒米是装饰。其余是主食。」
「汤呢?」
「米饭的湿气。」
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。
隔壁桌有人没憋住,「噗」的一声。接着第二个,然后笑声一桌传一桌,整个食堂笑倒了一半。
白绮罗脸不红气不喘,把盖子掀到底,摆出展示的姿势:「笑什么。这叫怀石料理的极简哲学:极、简、留白。美食的最高境界是克制,懂吗?」
「哦。」林栖迟点头,「那梅子呢?」
「点睛之笔。」
「点睛之笔长毛没?」
「它很新鲜!」
「一颗梅子孤零零躺在米饭山上,」我开口,「那不叫极简哲学,那叫梅子的独居生活。」
白绮罗唰地看过来。
「强制独居那种,」我补了一刀,「连根萝卜干都不给配。」
「梅子不需要陪伴!」她声音拔高半度,「它自成一体!」
「那你自己吃的时候怎么只咬了半口?」
「那是品尝!细嚼慢咽!」
斜后方,钢笔在本子上沙沙响。顾清晏用她那副平板的腔调念:
「记录,样本社交圈新增冲突型关系一名。」
「你能不能别记这个!」
周围笑得更响了,有人鼓掌,有人举手机拍——被白绮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啪地合上漆盒,动作快得像抢答,丝带系得死紧,像给那颗梅子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。
「好」她说,「很好!」
她抬起头,耳垂上那颗红玛瑙晃了一下,晃出一点冷光。
「明天中午,还是这里。」她一字一顿,「你们两个和我,便当对决。自己做自己带,公开展示当场评出胜负。输的人,以后在食堂看见赢的人,绕路走。」
「谁怕谁啊!」林栖迟第一个跳起来。
「我拒绝。」我举手,「我没时间捏便当,我明天还——」
「怎么?」白绮罗斜过一眼,「怕输?还是怕你那两个饭团上台丢人?」
「……比就比。」
完了。明天得早起四十分钟,睡眠账户再度透支,我这张时间表,就没有一天不是透支着过的。
「评委我来找。」她拎起漆盒站起身,「必须公正,不合格的旁观群众,一律清场。」
「那你自己当评委行不行?!」林栖迟在后面喊。
「本小姐的眼力就是公正。」她头也不回,裙摆一丝褶皱都没有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就这样,我们的午餐日常多了一条新规则:见面必吵,吵完必约,约完必比。
散场后,我端着空餐盘去回收处,路过食堂侧门外的楼梯间。
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「……今日支出,零元。」
女声,又轻又快像在背书。
我脚步一顿。
「早晚餐,库存。水,自来水。交通,双脚。」那声音顿了顿,「结余零。余额,」
「余额多少?」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但收不回来了。
里面的人像被电了一下,「哐当」一声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。白绮罗冲到门口,一把按住漆盒,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冷漠只用了半秒——中间那零点五秒的慌乱,被我看了个正着。
「背、背法语。」她说。
「……你刚才明明在说中文。」
「法语。」她把漆盒抱进怀里,下巴抬起十五度,「家庭收支管理,第三课。白家的必修课。你这种人不学,不懂。」
「哪国法语里,『今日支出』念『零元』?」
「贵族法语。」
「贵族法语还管饭团叫贫穷的雕塑呢。」
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,红玛瑙跟着晃,晃得像在替她着急。
「苏念。」她从我身边挤过去,丢下一句,「明天别迟到。」
人走远了,楼梯间里安安静静。
我站在原地,捏着空餐盘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。
「今日支出,零元。早晚餐,库存。交通,双脚。」
这个格式。先记支出再记结余,最后压一行余额。
和我枕头底下那本记账本,一模一样。
……不对吧。
那位大小姐,为什么要记这种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