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决日中午,食堂三号长桌。
白绮罗是认真的。
五个打印的桌签,评分表一式五份,还摆了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小铜铃,说是「揭晓成绩用」,五个评审坐得笔挺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林栖迟作为我方后援团,占住我旁边的位置,胳膊抱在胸前,眼神在评审团脸上来回扫:「这里头有三个昨天还跟白绮罗一起喝奶茶,评委回避原则呢?」
「奶茶是上周的事。」白绮罗端坐在桌子另一头,漆盒放在面前,红玛瑙耳坠一晃,「上周的事本周不作数。」
「你这规则是橡皮筋做的吗?!」
「肃静。」
吵到第三轮,评审团内部先起了分歧——两拨人谁也不服谁,差点当场罢评。最后不知道谁出了个主意:去请风纪委员长。
理由是:全校唯一不可能被收买的人。
三分钟后,顾清晏来了。
她没带评分表,她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个文件夹、一支录音笔,和——我没看错——一台巴掌大的电子厨房秤。
「仲裁申请已收到。」她把东西一字排开,开机,表格表头密密麻麻:营养、热量、成本、耗时、摆盘,「五项维度,权重锁定,开始吧。」
五个评审凑过去看了一眼,集体倒吸一口气。
林栖迟凑我耳边:「她这是来评便当的,还是来结题答辩的?」
「对她来说有区别吗。」
「一号选手,苏念。」顾清晏抬头,「请出示作品。」
我把便当盒推过去。
昨晚月亮船打烊,我用员工价从后厨收了临期边角料:鸡排两块,豆芽一把,胡萝卜半根,卤蛋一颗。米饭是宿舍小锅煮多了的,压成方砖。
我掀开盖子。
鸡排小火煸到出油,炸得金黄酥脆,撕成条铺在饭上冒充酥肉;豆芽胡萝卜丝快炒,盐放得准,镬气十足;卤蛋被我切成八瓣,在饭尖上摆成一朵花,虽然花瓣大小差得有点离谱,远看像朵被门夹过的花。
总成本,八块三毛七。
评审团传着看,有人先被香味勾得咽了口口水。
顾清晏把电子秤推到我面前:「克重。」
「……还要称?」
「成本核算以克重为基础。」
我一勺一勺把菜分上去称。她敲键盘敲得飞快,表格自动跳数。
「成本,约两元四角。」她念,「蛋白质勉强达标,碳水过高,钠含量——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钠含量,超标百分之六十七。」
「我盐放多了,行了吧。」
她面无表情地继续,「但考虑成本与热量比,性价比维度,目前第一。」
白绮罗在对面冷笑:「穷有穷的算法。该我了。」
她解开丝带,掀开漆盒。
我得承认,这一盒,和昨天那个「梅子独居」完全不是一个东西。
白米饭压出整齐的小方格,每格点一粒黑芝麻;半块豆腐切薄片码成白色小山,山顶卧着颗鹌鹑蛋,旁边两片萝卜雕花,花瓣薄得透光。
整个盒子里没有一丝热气,安静得像美术馆展柜。
评审团「哇」了一声,齐刷刷掏出手机。
「这是什么?」有人问。
「箱庭冷膳。」白绮罗下巴微抬,「豆腐是山,鹌鹑蛋是月,黑芝麻是星。怀石的意境,法式的构图。」
林栖迟凑我耳边:「她说人话是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全是凉的,加起来不够塞牙缝。」
顾清晏把电子秤推过去:「请称。」
白绮罗矜持地把每样东西分别放上去称。数字跳完,顾清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这是我认识她以来,她的眉毛第一次有戏份。
「总重量,一百一十二克。」
「意境不在重量。」白绮罗说。
「总热量,」顾清晏敲回车,「八十六大卡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成年女性基础代谢,每日约一千三百大卡。」她推了推眼镜,「这份作品的热量,不足以维持一次四百米慢跑。摆盘完成度,九点二分。但在『是否构成一顿饭』这个核心指标上——」
她合上电脑,给出结论:
「评定为:装置艺术。不具备餐食资格。」
评审团憋笑憋到肩膀发抖。
白绮罗拍桌而起:「顾清晏!你这是学术霸权!热量能衡量食物的灵魂吗?!」
「灵魂不计入热量表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另外,」顾清晏转向我,打开另一个文档,「关于一号选手的钠超标补充说明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连续三天的观察记录显示,」她平平稳稳地念,「样本苏念的早餐,无。晚餐,视打工情况,多为便利店报废饭团。中午这盒便当,是她一天中唯一有油有盐、开火做熟的——」
她停顿零点三秒。
「——一顿饭。」
食堂三号桌周围,安静了。
五个评审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,林栖迟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,白绮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
那种安静我太熟了,同情的前奏,怜悯的预备铃。再给他们三秒钟,就要有人开始说「你怎么不早说」「以后跟我一起吃」之类的话了。
不行。
这个场面必须立刻毁掉。
「平局!」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响,「我宣布,本场对决,平局!」
所有人看向我。
「她的是艺术,我的是饲料,啊不是,是饭!艺术和饭,赛道不同,无法比较!」我语速飞快,「评审团散了,铜铃收起来,成绩归档,下周再战!」
白绮罗是什么人,一秒接住台阶:「没错,赛道不同,本小姐允许这个判罚。」她飞快地系上漆盒丝带。
评审团如蒙大赦散得比下课还快。
林栖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我用一块鸡排塞住了:「吃饭,凉了不好吃。」
她嚼着看了我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把自己盒里的炸鸡块往我这边推了三块。
……账又多了三块。
人都走光了,我收拾饭盒,顾清晏站在原地没动,电脑还开着。
「会长,仲裁费我可付不起。」
「仲裁免费。」她合上电脑,「明天开始,午餐观察记录增加一项。」
「又加项?第七条第三款里没有这条!」
「第七条第五款,观察细则可根据实际情况动态修订。」
「……你们风纪室的条款是不是没有上限的?」
「新增项内容,」她像没听见,「对照组。」
「什么对照组?」
「从明天起,我和你一起吃午餐。」她把电子秤收回包里,动作从容,「你的热量、钠摄入、进食速度,都需要一个标准饮食样本做对照,数据才有意义。」
「全校那么多人你找谁对照不行?!」
「其他人的进食数据没有连续记录基础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毫无波动,「而且,你的午餐是便当,我的也是,变量最接近。」
这逻辑严密得我竟然一时找不到漏洞。
「我拒绝。」
「驳回。」
「你凭什么驳回我的拒绝!」
「协议第二条,观察样本有义务配合合理的观察安排。」她背起包,「午餐是观察安排,我是观察者。」
她走出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「而且——」
「而且什么?」
「一个人每天只吃一顿正经饭,」她说,「数据会失真。」
说完她就走了,风纪委员长的制服裙摆消失在食堂门口。
我端着空饭盒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那句「数据会失真」,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奇怪。
从语法上分析,这分明是句冷冰冰的学术用语。
可是为什么,我听着听着,耳朵有点发烫?
不对不对。苏念,冷静。这是观察,是跟监,是第七条第三款第五款第不知道多少款,会长每句话背后都有表格。
我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点不对劲摇出去。
明天开始,午餐桌要同时坐着:一个喂饭的青梅,一个毒舌的艺术家,和一个带电子秤来吃「对照组」的风纪委员长。
这饭还怎么吃啊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