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认识白绮罗之前,我不知道人类的嘴巴可以精密到这种程度。
她骂人不带脏字,每句话都像量过尺寸的手术刀,专挑你最破防的地方下刀——等你回宿舍脱了衣服,才发现哪儿哪儿都在疼。
她的毒舌现场,不完全记录如下。
课堂,我转笔飞出去滚到她脚边。她用手帕垫着捏回来:「这笔跟了你算倒霉。笔杆上的牙印,饿的时候啃的?」
走廊,我抱着作业本赶路,领子歪了。她擦肩而过:「领子,奖学金生的形象是学校的宣传物料,注意点。」我低头的工夫她已走远,又飘来半句:「还有鞋带。」一踩,果然松了,她后脑勺长眼睛的吗?
食堂是重灾区,每天定点开播。
「苏念,你今天的饭团,比昨天宽了零点五厘米,进步惊人建议申报。」
「申报什么?」
「残疾人技能再就业。」
「白绮罗你——」
「不过,」她搅着自己那份八十六大卡的艺术品,「至少比林栖迟强,她做的玉子烧我怀疑是用篮球拍出来的。」
林栖迟在对面当场炸毛,被我按住。
毒舌语录已经在班里传到第三版了,据说有人靠转卖手抄本赚了两杯奶茶钱,我本来该生气的。
可是翻着那个语录本,我慢慢发现一件怪事。
她骂我笔,骂我校服,骂我饭团,骂我走路姿势像赶去打卡——词汇库覆盖面极广。
但她从来没骂过我穷。
她手里明明攥着最锋利的那把刀。我的便当成本、报废饭团、一天一顿、记账本,她全看在眼里。只要她想,一刀就能捅到最深处。
她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。
周末,校外甜品店。
我本来不该在这儿,周五放学白绮罗堵住我:「明天下午两点,梧桐路那家『白鸟』,你跟我去。」
「我为什么要去?」
「茶会,我的朋友们都在。」
「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」
「你需要去见习一下,」她下巴微抬,「什么叫正常人类的社交场合,作为便当对决的败者这是惩罚的一部分。」
「明明是平局!」
「本小姐不承认平局。」
就这么被拎来了,林栖迟本来吵着也要来,被一句「篮球队不许进入需要安静呼吸的场所」挡了回去。
白鸟甜品店,水晶灯,天鹅绒沙发,一块蛋糕标价四十八。我看着菜单自动换算:四十八,等于我十六顿早饭,或者四张透析往返车票。
我把菜单合上了。
塑料姐妹团四个,加白绮罗五个,加我这个挂件六个。桌上话题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:限定马卡龙、新款包、谁家换了车、谁家爸爸又拿了地。
白绮罗坐在主位,姿态完美,笑容精准,每句话都接得挑不出错。
红玛瑙耳坠在她耳垂上,水晶灯一照,红得像一小团凝固的火。
话题是怎么转到耳坠上的,我没听清。等我反应过来,坐她左手边那个卷发女生已经凑过去了。
「绮罗,你这对红玛瑙,借我戴两天呗。」她撒娇,「下周我生日宴,配我那条酒红裙子,绝了。」
「不行。」白绮罗笑着,端起红茶抿了一口,「这对不外借。」
「哎呀就两天!」
「一天也不行。」
「小气。」卷发女生撅嘴,「你首饰那么多,还差这一对?」
「正因为多,」白绮罗放下杯子,笑容一点没变,「才更要挑。这对你的裙子来说,太沉了压不住。」
这话软乎乎的,针全藏在棉花里,卷发女生讪讪地缩回去了。我在旁边默默记功:毒舌第四版,有素材了。
我以为这就完了。
可是没过十分钟,另一个长直发的女生又提起:「绮罗你这对到底哪儿买的呀?我也想要一对,我妈说红玛瑙养人——」
「家母的旧物。」白绮罗打断她,语气轻飘飘的,「买不到。」
四个字,第二次关门。
长直发还想说什么,被第三个女生截了胡,那女生胆子最大,直接伸手:「就试戴一下嘛,我照张相——」
她的手离耳坠还有十厘米。
白绮罗偏头,躲开了。
动作很快,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但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只是声音淡了半度:「我说了,不外借。」
桌上的空气凝了零点五秒。
「……不借就不借嘛。」胆子最大的那个缩回手,干笑两声,「这么宝贝。」
「嗯。」白绮罗重新端起红茶,「宝贝。」
从我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她端茶杯的手很稳。可她另一只手,垂在沙发靠背后头,悄悄抬起来,指尖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玛瑙,捻了捻,又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,又碰了一下。
我数着,整场茶会两个小时,这个动作她做了七次。
每次都是有人提起耳坠、提起白家、提起「你妈妈」的时候。碰一下,捻一下,确认它还在,然后手放回去,笑容重新挂上。
那不是炫富的人摸首饰的动作。
我在便利店见过。月底交完房租的大婶摸脖子上的金项链,就是这个手法——摸一下,在,再摸一下,还在。那是全家最后一样能换钱的东西,摸它不是喜欢,是心慌。
我的穷人雷达,嗡的一声,响了。
茶会散场,几个塑料姐妹先走。我去前台接水,回来取书包时,在拐角听见她们几个站在店门口等车。
「……绮罗今天怎么回事,一对耳坠而已。」
「你没发现吗,她最近都只戴那一对。以前她哪次出来不换着花样戴。」
「我妈前两天还问我呢,说白家最近是不是……」声音压低了,「算了,她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。」
「车来了车来了,走走走。」
车门关上,一辆辆开走。
我拎着书包走回店里,白绮罗正站在落地镜前补口红,从镜子里看见我。
我把书包甩上肩,「你的朋友们,车都挺贵的。」
「嗯。」她盖上口红盖,「车贵,所以才算『朋友』。」
她把「朋友」两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我们俩走出甜品店,梧桐路的傍晚,地上落了一地叶子。她走在前面,我落后半步。走了半条街,她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的。
「苏念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觉得,」她声音比平时轻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,没看我,「我这对耳坠,假吗?」
我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不像是她会问的。白绮罗的人生字典里,应该没有「你觉得」这三个字。她的东西是好是坏,从来都是她给别人下判词,轮不到别人给她下。
「啊?」我卡了两秒,「我、我哪懂这个——」
「算了。」她自己先关了门,脚步没停,重新挂上那个凉飕飕的笑,「问你也是白问,你这种戴十元店发卡的人没有鉴赏力。玛瑙和玻璃弹珠摆在你面前,你会选大的那个。」
「喂,我就算不懂,也没你这么问——」
「而且,」她打断我,「假的又怎样。戴在我耳朵上,它就是真的。」
这句话她说得又快又狠,像说给我听,又像说给风听。
我闭嘴了。
回到宿舍,我没忍住,用手机查了红玛瑙的价格。
顶级成色六位数起步,普通货几百块也有。图片上那些石头红得都差不多,我看了半天,根本分不出她耳朵上那对到底是哪一种。
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六位数的耳坠,配着八十六大卡的便当。
家母的旧物,摸一下,在,再摸一下,还在。
「假的又怎样,戴在我耳朵上,它就是真的。」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不对。
我认识的白绮罗,毒舌是武器,排场是盔甲,那对耳坠是盔甲上最后一颗铆钉。她摸着它的样子,不是在炫富。
那是在攥着最后一张底牌,生怕一松手,牌就没了。
可是一张什么样的底牌,需要靠不停地摸,才能确认它还在?
我想不通。
但我隐隐觉得,等我能想通的那天,白绮罗那个永远精致、永远刻薄、永远不会输的大小姐,可能就要在我面前,裂开一道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