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，朝会。
全校按班级列队，黑压压一片。我缩在高二（3）班队列最末尾，低头数地砖，数到第四十七块，开始排今天的班。
下午四点放学，四点半到六点便利店，六点半赶月亮船，九点下班。空当能写两张数学卷子，不堵车的话。
完美，除了睡眠。
主席台上，教导主任正讲卫生评比，劣质喇叭带着电流声，像有人在嚼麦克风。我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林栖迟在前排用后脑勺给我放风。
「……下面，」教导主任翻了页稿子，「由风纪委员长，宣布一项特别决定。」
我脑袋不困了。
一股凉气顺着后脖颈爬上来，我猛地抬头，正好看见顾清晏从主席台侧方走上去。校服一丝褶皱都没有，银框眼镜反射着阴天惨白的光，手里拿着——
一个U盘。
她带U盘干什么？！
她在话筒前站定，扫了一眼全场。那一眼扫过我们班的方向时，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目光在我头顶停了零点五秒。
「各位同学，早上好。」她开口，声音清晰得不像在用喇叭，「经风纪委员会研究决定，并报学生科备案——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自即日起，将高二（3）班，苏念同学，列为重点风纪观察对象。」
「观察期，即日起生效。观察范围，覆盖该同学在校全部时段。」
操场死寂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，炸了。
「苏念？哪个苏念？」
「转学生！就那个转学生！」
「重点观察？那是什么？处分吗？」
「不是处分吧，处分哪有叫『观察对象』的……」
「风纪委员长亲自宣布？！」
嗡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像捅了个马蜂窝。我站在队列里，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了微波炉，三百六十度均匀受热。
林栖迟在前面猛地回头，脸上的表情像她家房子塌了：「啊？！」
白绮罗站在隔了两排的位置，抬起手，精准地扶住了额头。
我疯狂地冲台上摇头：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——
「肃静。」顾清晏敲了敲话筒。
全场安静下来，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动作——她把U盘插进了主席台的电脑。
身后的大屏幕，亮了。
PPT封面，白底黑字，配着风纪委员会的徽章：
《关于对苏念同学实施重点风纪观察的实施细则（暂行）》
我：「……」
全校：「……」
「下面，简要说明观察安排。」顾清晏拿起激光笔，红点落在第一行，「第一项，晨间同步，观察员将于每日七点二十在教学楼入口完成与观察对象的会合，记录出勤、着装及精神状态。」
红点下移。
「第二项，课间定点。每个课间，观察对象的位置、活动内容及接触人员，纳入记录。」
再下移。
「第三项，午餐对照。观察员与观察对象共同进餐，采集热量、钠摄入及进食速度数据。」
听到「共同进餐」四个字，我听见白绮罗在两排外极其轻微地「呵」了一声。
「第四项，晚间核查。针对观察对象可能出现的晚归、翻墙及其他行为，进行必要的巡查与记录。」
「翻墙」两个字一出，我眼前一黑。
她连翻墙都写进PPT了！！还配图！！屏幕上那张图虽然打了码，但围墙高度、那丛灌木的形状、那个「2.3米」的尺寸线——全校都能猜到图里挂着的是谁！
「以上。」顾清晏收起激光笔，面无表情，「观察是手段，规范是目的。希望苏念同学积极配合，也欢迎全校师生监督。」
她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到我脸上。
「苏念同学。」
全校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「对细则，有异议吗？」
几百道目光钉在我身上，我张了张嘴。
说有异议？当着全校的面跟风纪委员长对质，问她为什么把我翻墙的照片做成PPT？
说没有？那就是当场认领这个「重点观察对象」，认领那四项见鬼的安排，认领屏幕上那个打码的倒霉蛋。
我的大脑在两秒之内跑完了所有选项，得出的结论是：死路。
「没、没有……」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「很好。」顾清晏合上文件夹，「散会。」
铃声响起的瞬间，我成了全校的焦点。
从操场到教学楼，三百米走出了三公里的感觉。目光从左边扎过来右边扎过来，有人假装系鞋带蹲下看我的脸，有人直接举手机拍我背影。
「就是她啊……」
「会长为什么独独盯上她？」
「你听说了吗，她第一天就被会长叫进风纪室了。」
「还有还有，会长最近天天中午跟她一起吃饭——」
「天哪，什么关系啊……」
我把脑袋埋得低低的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地砖缝里。林栖迟挤到我左边，白绮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右边，两个人一左一右，像押解犯人。
「让让让让，」林栖迟用胳膊肘给我开路，嗓门洪亮，「看什么看，没见过被观察的啊！」
「你小声点！」我掐她。
「我这是在保护你！」
「你这是在给我加buff！现在更多人看了！」
好不容易蹭到教学楼拐角，我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拦住正要离开的顾清晏。
「会长，」我压低声音，咬牙切齿，「借一步说话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，对随行的风纪委员交代了两句，跟着我走到走廊尽头。
「说。」
「那个PPT是怎么回事！！」我压着嗓子还是破了音，「什么四项安排！什么全部时段！协议里不是这么写的！」
「协议第七条第三款，」她答得毫不意外，「全天候观察。第五款，细则可动态修订。」
「可是你说过私下观察的！」
「我重新评估过。」她推眼镜，「私下观察有个无法解决的问题——每晚拦截你翻墙，风纪委员要反复向巡逻人员解释你的身份。解释成本过高，信息还容易不一致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所以公开化。」她说，「一次宣布，全员知情，以后我出现在你身边的任何位置都有制度依据。协议第五条，公开化是保护样本的最优解。」
「保护样本？！」我气笑了，「我现在感觉自己像被贴了告示游街！」
「游街不需要带早餐。」
「……什么？」
她没回答这个问题，看了眼手表：「七点二十，教学楼入口，别迟到。明天开始记录。」
说完她转身就走，制服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我在走廊尽头原地石化了三秒，回过身——
林栖迟和白绮罗一左一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，靠在两边墙上，同时开口：
「说吧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我装傻。
「你跟她。」林栖迟眯起眼，那盏灯第一次带上了「审讯」的亮度，「什么情况？风纪室、翻墙、共同进餐、七点二十会合——你给我从实招来。」
「本小姐也很好奇。」白绮罗慢悠悠地转着耳坠，红玛瑙在走廊灯下晃了一下，「晨间同步、课间定点、午餐对照、晚间巡查，全天无死角。苏念，你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，还是——」
她拖长了语调。
「——你们之间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？」
「不是！！」我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从耳朵里喷出来了，「就是普通的、正常的、会长她个人工作风格比较特殊的——观察！！」
两个人同时看着我，眼神写着同一句话：
你猜我们信吗？
上课铃响了。
我在两道灼热目光的夹击下飘回教室，瘫在座位上。
桌肚里，手机震了。
我摸出来一看，顾清晏发来的，没有表情，没有前缀，像份刚出炉的简报：
「补充通知：明日早餐，两人份。」
「不需要你带！！」我飞速打字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三秒后，回复来了，只有六个字：
「第七条第三款。」
我盯着那六个字，把手机狠狠扣在桌上。
完了。
全校都知道了，青梅在审我，大小姐在疑我，明天的早饭还被风纪委员长单方面安排了。
而这一切，才是观察期第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