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七点二十。
我故意提前十分钟出门,想错开「晨间同步」。结果冲到教学楼入口,顾清晏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脚边放着一本记录表,旁边还立着一台电子秤——不是昨天那台小的,是带显示屏、能站上去的那种。
「你怎么比我还早?!」
「你的平均步速测算过,提前十分钟出门会走这条路线。」她把保温袋递过来,「早餐三明治,热量三百八十,豆浆温的不加糖,你今天的基础配额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加糖——」
「上周三,你买豆浆时说了一句『不放糖,太甜睡不着』,记录在第12页。」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行吧,她说得对,我确实说过,但那不是对着她说的!这也能被记进去?!
我接过早餐,刚咬了一口,她把电子秤往我面前一推。
「上秤。」
「……什么?」
「第一栏:体重。」她翻开记录表,笔尖悬着,「昨日观察显示你午餐热量不足,需要建立基线数据,请配合。」
「我不——」
「第七条第三款。」
又是这条,第七条第三款是万能钥匙,什么门都能开。我咬着三明治,一脸不情愿地站上去,数字跳出来:42.1公斤。
顾清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「低于标准值四点二公斤。」她低头写字,「体脂率估算偏低,肌肉量不足。结论:需要增重。」
「等等,结论就是让我吃?!」
「观察的本质是优化,」她合上本子,「从早餐开始。」
从这一刻起,我的星期二正式进入了「被填鸭实验」模式。
七点四十,早餐还没咽完,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:「课间坚果,油脂配额,每天一小把。」
「我不吃坚果。」
「杏仁、核桃、腰果,混合比例按营养表配的。」她面无表情,「你可以挑出不喜欢的,但总量不能少。」
我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权当发泄。
第一节课下课,我趴在桌上补觉。刚合上眼三分钟,肩膀被轻轻戳了戳。
顾清晏站在我桌边,递过来一颗糖。
「血糖偏低,补充。」
「我只是困了!」
「困是血糖低的表现之一,」她把糖塞进我手里,「吃。」
我含着糖,眼睁睁看她回到走廊的位置,继续翻她的书。1.5米不远不近,像一只白色的大鸟,永远悬停在你视野边缘。
第二节课下课她又来了,这次是苹果。
「膳食纤维缺口。」
「我刚吃了坚果!」
「坚果是油脂,苹果是纤维,分类不同。」她把苹果放在我桌上,「啃。」
我啃着苹果,感觉自己像个仓鼠。
到了午餐时间,食堂三号桌,顾清晏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。
「对照组启动。」她说,「从明天起,我的午餐数据将作为基准,与你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。」
「你要跟我比吃饭?」
「比的是热量、钠摄入、进食速度。」她夹起自己那份鸡胸肉,「我的午餐是标准配置:鸡胸肉、糙米、西兰花。你的便当——」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临期改造便当,「——需要参照。」
我刚要反驳,林栖迟端着盘子冲了过来,一屁股坐到我另一边。
「苏念!我带了玉子烧!」她献宝似的打开便当盒,「今天练了三次,终于不散了!」
我刚要夸她,白绮罗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:「玉子烧?上次那个像被篮球拍过的?」
「白绮罗!你——」
「本小姐今天带了真正的料理。」她优雅地坐下,打开漆盒,「法式炖菜,低温慢煮六小时。」
我探头看了一眼,盒子里是几块看不出原材料的棕色物体,泡在浓稠的酱汁里,散发着一种……昂贵的气味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勃艮第炖牛肉。」
「牛肉呢?」
「炖化了。」
「……化了?」
「低温慢煮的精髓就是形态消失,风味浓缩。」她面不改色,「不懂的人只配看。」
林栖迟凑过来小声问:「她是不是把牛肉炖糊了?」
「我听见了!」
顾清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我瞥了一眼,她在记录:「样本社交圈午餐互动频次:每日三点五次,呈上升趋势。」
「你连这个都记?!」
「社交行为影响进食速度。」她头也不抬,「进食速度影响营养吸收,数据链是完整的。」
我放弃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,我撑得眼皮打架。早上三明治、坚果、糖、苹果,中午又被林栖迟塞了两块玉子烧、白绮罗硬塞了一勺炖牛肉、顾清晏以「对照组需要同步」为由让我多吃了半碗饭。
我的胃从来没有这么满过。
下课铃响,我正准备趴下,顾清晏又出现了。这次她手里拿着——牛奶。
「下午加餐。」
「我真的吃不下了……」
「蛋白质缺口,必须补。」她把牛奶塞进我手里,「喝。」
我捧着牛奶,感觉自己像个被强制投喂的实验动物,林栖迟在旁边看得眼红:「我也要!」
「你的热量摄入已超标。」顾清晏翻了一页,「玉子烧热量约二百四十,炖牛肉约一百八十,你不需要加餐。」
「那我呢?!」林栖迟指着自己,「我练球消耗大!」
「你的体脂率百分之二十二,标准范围。苏念百分之十四,偏低。」顾清晏合上本子,「资源分配以数据为准。」
林栖迟气鼓鼓地瞪着我,我无辜地举起牛奶:「是她非要给的……」
「哼!」
下午最后一节课,我已经撑得不想动了。放学铃响,我慢吞吞收拾书包,计划着等顾清晏走了再溜去打工。
结果刚走到教室门口,她就站在那儿。
「放学了,」她说,「我顺路。」
「顺路?」我警惕地看着她,「高年级寮不是在反方向吗?」
「今天不走反方向。」她面无表情,「走你的方向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观察需要。」
我放弃了抵抗。反正也甩不掉,1.5米的距离,她步频稳得像节拍器,我走多快她跟多快,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,我拐弯她提前半步转向——像被装了追踪器。
走到校门口,我实在忍不住了:「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?」
「观察期暂定一学期。」
「一学期?!」
「可根据数据质量动态调整,」她看了我一眼,「你的配合度会影响周期。」
「我不配合呢?」
「周期延长。」
我:「……」
走到岔路口,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我外套口袋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一盒豆奶。
「夜班加餐,」她说,「热量我算过了,二百二十大卡,够你撑到十点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——」
她转身就走,背影笔直,「你的黑眼圈写的。」
我站在原地,捏着那盒豆奶,半天没动。
口袋里的豆奶是温的,不知道是她提前温过,还是她揣在怀里捂的。
我低头看标签,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,打印体,像观察表的延伸:
「样本编号001,夜班记录,补充热量。——观察者」
……这算什么。
饲养员对牲畜的夜间关怀吗?
我把牛奶塞进包里,快步往打工的地方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清晏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我口袋里的牛奶,还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