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我发现了两件可怕的事。
第一件,会长的气压低了三度。
不是温度,是气压。就是那种她还没走到你身后,你后脖颈的汗毛先起立敬礼的感觉。以前她看记录本是「记录」,现在她看记录本是「审讯」。
第二件更可怕:她出现的频率变高了。
高到什么程度呢——只要我和林栖迟说话,一回头,她准在三米之内。
周二,林栖迟给我讲她们篮球队的糗事,讲到一半我一回头,顾清晏在教室后门口翻文件。周三,林栖迟塞给我半瓶运动饮料,我一抬头,她在走廊窗边看书。周四,林栖迟抢我的发卡举过头顶,我跳着够,眼角余光里,她就站在楼梯口,笔尖悬在本子上,一动不动。
我的警报系统全面拉响了。
完了,她这个巡查密度,绝对是查到什么了。
是月亮船的排班表算出来了?是便利店的工牌被看见了?还是上周末仓库分拣的考勤记录——不对不对,那些她早就知道了。
那是……家教?她发现我连周日都在打工了?
我越想越心虚。周四晚上,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,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:
主动出击,刷高配合度。
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写得清楚,观察对象配合度影响观察周期。那我就配合给她看,配合到她挑不出毛病,配合到她良心发现提前结案——
第二天开始,我启动了「金牌样本大作战」。
早上七点二十,我提前五分钟到教学楼入口,主动报到:「精神状态良好,着装无违规,请求记录。」
顾清晏抬眼看了我两秒,低头写字:「首次主动报到,记录。」
课间,我主动交上昨日行程表,连去厕所的次数都标了。她翻着那张表,眉毛动了一下:「第三页第四行,十五分钟,地点?」
「图书塔!去查了会资料!」
「嗯。」她记了一笔,没追问。
中午,我把便当主动放上电子秤,报数报到小数点后一位,还主动要求加测体重。
「不必,」她说,「昨日刚测过。」
「不测怎么知道数据有没有变好?来吧!」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,那眼神像在给显微镜对焦:「苏念,你的配合度今日异常升高。」
「配合还分异常不异常的吗?!」
「突然的行为改变,通常意味着动机变化。」她翻开新的一页,「记录:样本今日疑似有求于我,或心虚。」
……这人是什么做的?测谎仪吗?!
我讪讪地收回便当盒,一转头,林栖迟正冲我挤眉弄眼,用口型说:你-怎-么-了。
我怎么了?我这是在自救!
真正的灾难发生在周五午餐。
四人桌照常。顾清晏的对照组午餐,鸡胸肉糙米西兰花,摆得像实验室器材。我吃着林栖迟硬塞的炸鸡块,白绮罗在旁边对我的便当发表每日例行羞辱。
「苏念。」顾清晏忽然开口。
我条件反射坐直:「到!」
「你今天的笑容数据,需要校准。」
「……笑容还要校准?」
「嗯。」她把记录本转过来,推到我面前。
本子上是两行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:
「对观察者:笑容弧度15°,平均时长0.8秒,伴随肩部紧绷,附带警惕。」
「对变量L:笑容弧度42°,平均时长3.6秒,肩部放松,无警惕。」
我盯着那两行字,大脑嗡的一声。
变量L……林栖迟?她连林栖迟都建档了?
不对,重点不是这个。重点是——态度考核!这绝对是态度考核!我对待观察者态度生硬、附带警惕,被记录在案了!
「我改!」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口,声情并茂,「会长,我明天就改!我笑!我天天冲你笑!弧度保证到45°!不,50°!」
顾清晏低头看着我抓她袖口的手,没说话。
她的耳尖好像红了一下,也可能是我看错了,食堂的灯光太晃。
「不必,」她把本子抽回去,「数据不需要修饰。」
「那怎么行——」
「林栖迟。」
她忽然转头,看向正把最后一块炸鸡往我碗里搁的林栖迟。
林栖迟嘴里还叼着半块鸡块,含糊不清:「啊?会长叫我?」
「嗯。」顾清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,「你的手,刚打完球来,没洗。」
「哦哦!」林栖迟大大咧咧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「干净了!」
「裤子的细菌量高于手。」
「啊?!」
「所以,」顾清晏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,「请不要用那只手,碰样本的头发。」
全桌安静了一秒。
林栖迟眨眨眼:「样本?」
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——刚才她给我夹鸡块的时候,顺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。
而顾清晏的本子封面上,正搁着她那支黑色钢笔。
我眼看着她伸手去拿那支笔,手指收紧——
「啪。」
一声脆响。
钢笔从中间断成两截,黑色的墨水涌出来,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,滴在记录本上,把那两行笑容数据晕成了一团黑。
「会长!」我吓了一跳,「你的笔——你的手!」
「无妨。」
她站起来,把两截断笔拢进掌心,墨水把她的手染得斑斑驳驳。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,好像断掉的不是一支笔,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粉笔。
「质量问题。」她说,「这批笔的结构强度低于标准。」
说完她转身就走,制服后背挺得笔直,只留下半页被墨水毁掉的观察记录,和一个握着鸡块、目瞪口呆的林栖迟。
「她是不是,」林栖迟小声问我,「生气了?」
「不可能。」我斩钉截铁,「她那种人,字典里没有生气这个词。她只有『异常』和『正常』。」
话是这么说。
可我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感觉,更重了。
当天晚上,我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摊煎饼,凌晨一点,终于一骨碌爬起来,摸黑在记账本上写下一笔支出:
「苹果,一个,六块五。」
六块五够我吃两顿半的饭了。
但是没办法。钢笔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断的,数据是因为我的「态度问题」作废的,会长的气压低了一整周——于情于理,这笔债我得还。
周六早上,我在水果摊前挑了二十分钟,选了个最红最大、连个疤都没有的苹果。摊主说保甜,我心想最好是真的,六块五呢。
风纪室没人。我把苹果端端正正放在她桌上,压着一张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条,写:「谢谢一直以来的豆浆。苹果是谢礼,不用登记。——样本001」
写完我就跑了,跑得比翻墙那天还快。
之后两周风平浪静。会长没再提钢笔的事,也没提苹果的事,观察照常,豆浆照送,一切都像没发生过。
直到两周后的周三,我去风纪室交月度观察表,推门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窗台。
窗台上,摆着一颗苹果。
蔫了一半,表皮起了皱,但擦得干干净净,端端正正地立在一个小小的亚克力牌后面。
牌子上是她那种打印体小字:
「样本001赠。留存。不食用。」
我:「……」
不是,这人是要把它放成木乃伊吗?!
然后我看到了苹果旁边的笔筒。
笔筒里插着几支完好的笔,最中间,插着一支断成两截、用透明胶带整整齐齐缠好的钢笔。断口朝外,像一具精心修复的标本。
笔杆上也贴着标签:
「损耗品001,留存。」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苹果一钢笔,忽然有点恍惚。
编号001的赠品,编号001的损耗品。
都留着。
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——这个风纪室里,这个一丝不苟的、连钢笔断了都要建档的女人,迟早会攒出一个——
编号002、003、004的,关于我的仓库?
我打了个寒颤,抱着观察表落荒而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