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我踏进樱庭校门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有视线，很多视线。跟便利店的监控探头似的，我走到哪，它们转到哪。
我低头检查了一遍：裙子没穿反，领结没歪，袜子是一双。没问题啊。
进了教室，问题大了。
我前桌，一个平时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的女生，正捧着手机，跟周围一圈人发出压抑的猴叫。看见我进来，猴叫戛然而止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脸上。
「……我脸上有饭粒吗？」
「没有没有没有！」前桌把手机往抽屉里塞，动作快得像销毁证据。
她同桌——一个藏不住事的——已经憋笑憋到浑身发抖：「苏念，你上百合亭热一了。」
百合亭是樱庭的校内论坛，匿名制，据说创坛十年，拆散的社团比教务处还多。
我掏出手机，点开那个我从没点开过的粉色图标。
热榜第一，标题加粗飘红——
《【爆】八一八那个被风纪委员长全天候跟监的转学生（多图预警）》
楼主配图三张：教学楼入口的保温袋交接、食堂四人桌的对照组午餐、放学路上间距一点五米的护送。拍摄角度刁钻，构图完整，专业得像狗仔队期末作业。
我往下翻。
三楼热评：「断笔事件目击者在此。上周五食堂，会长当着我们半个食堂的面，把钢笔捏断了。就因为篮球部那个摸了转学生的头。」
什么叫捏断！那叫质量问题！人家官方定性过的！
五楼：「会长上任三年，违规名单记了几百号人，你见她跟谁走过同一条路吗？」
八楼：「赌五毛，转学生抓住了会长什么把柄。」
我关掉手机，深吸一口气。
慌什么。这种帖子，不看不听不回应，装死三天，热度自己就下去了。互联网没有记忆——打工人才有，因为要天天被排班表追着跑。
冷处理，这是打工人面对差评的基本修养。
上午第二节课课间，冷处理计划遭到了第一次核打击。
前桌又发出了猴叫，这次没压抑，直接嚎出来了：「白、白氏集团的大小姐下场了——！」
我抢过她手机。
三十八楼，一个没有任何掩饰的实名ID，头像是一朵红玫瑰， ID就三个字：白绮罗。
「把柄？」她回的是八楼那条，「她连本小姐的话都接不住三句，会长看她一眼，她能原地僵三秒。你管这叫手段？这叫怂。」
我眼前发黑。
四十楼，又有人嘴硬：「听说会长天天给她带早餐，两人份，这总不是假的吧？」
白绮罗秒回：「那不是带，是投喂。四十二点一公斤，风纪处盖过章的营养不良。换你你不喂？」
楼炸了。
「42.1？？这数据具体得吓人！」「等等，白大小姐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！」「细思极恐，会长身边全是眼线吗」
白绮罗：「本小姐亲眼所见，需要眼线？」
我冲到教室另一头，白绮罗正端坐着，单手托腮打字，姿态优雅得像在批阅奏章。
「白绮罗！你在干什么！」
「帮你。」她头也不抬，「有人在抹黑本小姐的午餐品鉴官，本小姐当然要纠正。」
「你这叫纠正吗！你把我体重都报出去了！四十二点一！现在全校都知道了！」
「数据客观存在。」她吹了吹屏幕，「再说，本小姐出场，帖子的格调都上去了。」
格调是上去了。十分钟后，那条帖子被管理员加精，标题后面缀了个小火苗，回复数从三百飙到五百，稳居热一。
她管这个叫帮我。
午休，第二次核打击来了，这次是线下的。
我去食堂的路上，远远看见走廊拐角围了一大圈人，圈中央，一个金色的脑袋上下跳动，嗓门洪亮得整层楼都在共振。
是林栖迟。
「——都说了苏念不是那种人！」她挥着胳膊，唾沫横飞，「她就是个普通人！我蹭了她六年饭，我能不知道吗？！」
六年。
这两个字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人群嗡的一声炸了。
「六年？！」「从小学开始？！」「这不就是青梅竹马吗！」
「对啊！小学三年级！」林栖迟越说越起劲，「她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！从墙头上递下来的那种！还热乎！」
「红烧肉？！」「墙头？！」「信息量太大了等一下——」
「还有还有！她笑点可低了！上次公告栏那张检讨书，她当场笑出声！会长都记录下来了！」
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：「检讨书……那张检讨书……所以她那天对着公告栏笑是因为——」
「懂了！」有人一拍大腿，「全都串起来了！」
不是，你们懂什么了？！串起来什么了？！
我挤进人圈，一把去捂林栖迟的嘴：「林栖迟！你少说两句！」
「欸？苏念！」她被我捂着嘴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含混但洪亮依旧，「我在帮你澄清啊！」
「你这叫放料！不叫澄清！」
「啊？」她掰开我的手，一脸茫然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写满了求表扬，「可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？六年、红烧肉、检讨书，哪句是假的？」
哪句都不是假的，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真的东西拼在一起，拼出了一个完全不真的故事。
当天中午，那条热帖的标题被楼主亲自更新——
《【爆改】六年青梅 VS 天降会长：转学生的双面人生（有图有真相，持续更新）》
双面人生，我哪有双面。我只有四份工，那也算面的话，我起码是个魔方。
我躲在天台角落里，捧着手机，眼睁睁看着冷处理计划的两具尸体——白绮罗在前排舌战群儒，林栖迟的金句被逐条加精——并排躺在热一上，整整齐齐。
行吧，冷处理破产了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了：当面说清楚。
放学前，我在走廊上被堵住了。
二十几个人，把我围在告示栏前面，为首的举着手机，屏幕怼到我面前：「转学生，给个说法吧。」
说法。行，我给。
我清清嗓子，摆出便利店练出来的营业微笑，一字一句，字正腔圆：
「第一，我和会长，只是观察和被观察的关系。纯粹的公务，风纪处的正规流程。」
十分钟后，帖子更新：【当事人原话：「观察关系」——玩这么大的吗？】
玩什么大了！观察两个字哪里大了！
「第二！」我提高音量，「早餐是风纪处的公费福利！观察配套措施！谁来观察都有！」
帖子更新：【当事人承认：每日共进早餐，公费的那种。】
公费两个字为什么会被品出一种嚣张？！
「第三！」我快喊破音了，「顺路就是顺路！没有任何别的意思！」
帖子更新：【当事人承认：每日同路。注：二人的宿舍在反方向。】
谁查的地址？！这都能查到？！你们是八卦论坛还是征信机构啊！
我每澄清一条，帖子就现场直播一条，逐字逐句，连我破的音都拿括号标注了。
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，亮晶晶的，跟林栖迟那双一模一样，写满了「你继续说，我们在听」。
我累了。
毁灭吧，这个学是一分钟都上不下去了。
这时候，我手机震了一下。
百合亭的特别关注提示音。我什么时候设置过特别关注——大概是今天下午手抖点错的。
我低头。
热帖最新一楼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：
「用户 顾清晏 赞了本帖。」
实名。
会长。
赞了。
我眼前一黑，差点把手机扣在自己脸上。
不是，她赞什么？赞哪条？赞楼主的三张偷拍图，还是赞「六年青梅VS天降会长」，还是赞我那句被括号标注了破音的澄清？！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私信。发信人，顾清晏。
内容一行字，一如既往的她：
「明天早餐想吃什么。」
我站在走廊中央，盯着这行字，半天没动。
……救命啊。
这个赞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手滑？巡查打卡？还是——
我不敢往下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