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六点五十,教学楼下的老位置,挂着一个保温袋。
人不在,只有袋子和一张打印的小票:
「未收到指定,按营养默认值配给。」
我回没回那条「明天早餐想吃什么」?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打了十七个字删了十七个字,最后手机一扣,装死。
有些系统提示,你不去点它,它就不存在。我是这么骗自己的。
骗得还挺成功。因为这一周,我根本没时间想它。
我的备忘录第一页,钉着一张表,名字叫「苏念本周作战时间表」:
五点半,起床。闹钟的名字叫「不起床会死」。
六点到八点,便利店早班,一三五。摆货,饭团按到期时间排队。
八点半到三点半,上课。课间十分钟等于一个觉。
四点到六点,家教,二四。初中生,数学。
七点到十一点,月亮船。猫耳朵,主人大人,时薪最高,尊严最低。
周末,仓库分拣,八小时站班。
十一点半对账,十二点睡觉——理想状态,理想通常不搭理我。
周一早上还发生了一件事。我妈发来一条语音,就五秒钟:「囡囡,天冷了,多穿点,妈这边你别操心。」
别操心的意思,通常就是她又在动什么歪脑筋。我点开医院APP,把缴费记录翻了一遍——周三那次的透析费划了,没少,没减项。
暂时安全,我把语音收藏了,出门,上工。
周一,便利店。
早高峰,一个客人把一把零钱撒在收银台上,说,数数吧。硬币滚了一地,我蹲下去捡,膝盖咔的一声,响得跟开易拉罐似的。
小雅在旁边乐:「姐,你这膝盖比咱店店龄都老。」
废话,我这膝盖一天要蹲五十几次,饭团过期报废的时间我背得比英语单词熟——金枪鱼蛋黄酱,十点十四分下架,十点十三分进我肚子。临期的,店里不管。这是我这份工最大的隐藏福利,也是我一天里唯一一顿不用花钱的饭。
周二,家教。
那孩子最近迷上了打游戏,卷子底下压着手机,以为我看不见。我把手机抽走,他抬头看我,眼神像被抢了骨头的狗。
「做完这三道,还你。」
「姐,你比我们班主任还狠。」
「你们班主任时薪五十吗。」
他闭嘴了。写到一半,脑袋开始一点一点,最后砸在卷子上睡着了。我看着他,心里算了笔账:他睡一小时,我赚五十,但他月考砸了下周还得我补——不划算。
我把他拍醒了,拍醒的动作熟练得像打卡。
周三,透析日。
上午九点,我在教室里上数学。姑妈陪我妈去的医院。我把手机调成震动,攥在手心里上了整节课。
九点四十,手机震了一下。姑妈:「不用担心,一切顺利。」
一行字,我看了三遍。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,抬头——黑板上已经写满了,我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没关系。我在心里给自己排了个班:今晚月亮船下班,回来补这一节。
你看,我这个人,最擅长给自己派活了。
周四,家教。
那孩子的月考成绩出来了,进步了二十一分。他妈高兴坏了,留我吃饭,我没敢留。临走她硬塞给我一盒点心,推了三次没推掉。
回学校的路上我查了价格,六十八。我在记账本上写:「点心一盒,六十八,折现不了,吃了。人情:欠。」
记账本上全是「欠」字。没事,等我以后工资高了,挨个还,连本带利。
周五,便利店接月亮船,连轴。
晚上有个常客,一杯咖啡坐了两个小时,走的时候在盘子底下压了一百块小费。我鞠躬说谢谢主人大人,腰弯下去的时候,骨头一节一节地响。
一百块,够一次透析的五分之一还多。
你看,我这腰还是有价值的。
周六,仓库。
传送带,扫码枪,八小时。扫一件,嘀一声。这一天我嘀了两千多次,晚上躺床上,耳朵里还在嘀。
仓库大姐们都戴耳机听小说,听得嘿嘿笑。我听英语听力,大姐凑过来:「闺女,你这爱好挺别致啊。」
别致吗?没办法,我的时间得掰成两半花,一半换钱,一半换前途。听小说是享受,我这点时间,享受不起。
周日,仓库第二天。
腿肿得蹲不下去,大姐教我一招:左脚累了换右脚,右脚累了换……她说她也就会这一招。
下班的时候,站长多结了二十块,说我扫得快。我把那张二十块抚平,夹进记账本。二十块,本周最大一笔意外之财,够我高兴一路。
晚上七点,家教中介的群里开始放下周的单。手快有,手慢无。我蹲在宿舍床边,屏住呼吸,抢到了两节。
很好。下周的命,续上了。
八点,我妈打来视频。我提前把镜头角度调好了,对准书桌,桌上摊着课本——我摆的。
「囡囡,妈今天指标好,护士都夸了。」她在屏幕那头笑,「你呢?学习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我们学校伙食好,老师好,同学抢着跟我做朋友。」
谎话说得比真话顺溜,这是打工人的第二外语。
挂了视频,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十秒钟,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周日夜里十一点半,对账时间。
我盘腿坐在床上,记账本摊开,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:
便利店,三天早班,七十二。家教,两节,二百。仓库,两天,二百四,加站长奖的二十。月亮船,四晚,每晚四小时,六百四,加小费一百。
合计,一千二百七十二。
支出:透析这周的自付,八百。药,一百六。交通,三十。吃饭——吃饭基本不要钱,谢谢临期饭团。
结余,二百八十二。
我把这二百八十二划进存款栏。三十七万那个大数字还在第一页蹲着,纹丝不动,像游戏里的终极BOSS,我每周给它刮掉一层血皮。
然后是本周的另一位参赛选手——睡眠。我翻了翻记账本背面的记录,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小时。平均每天四个多一点。
存款和睡眠的赛跑,本周赛果:存款小胜,睡眠退赛。
我合上账本,整个人往床上一倒,天花板在转。明天又是周一,闹钟五点半,名字还是叫「不起床会死」。
然后——手机震了。
月亮船店长,在排班群里@了全员:
「通知:下周六商场周年庆,全店配合活动,所有人穿新主题制服,站门口迎宾。早十点到晚六点,时薪翻倍。」
翻倍。
我的算盘自动打响了:翻倍就是一小时八十,迎宾八小时六百四——光这一天就够一次透析全款,还能找零一百八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四个字:站门口,迎宾。
商场正门,周六,全商场人流量最大的位置——全学校的人周末逛街都会去的那个商场。
穿女仆装,站门口,对每一个进门的人鞠躬:欢迎回来,主人大人。
万一,我是说万一,有同班同学路过呢?
我盯着「时薪翻倍」四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我又把它点亮。
然后我打字,发送:
「收到。」
人到穷的时候,社死是可以论斤卖的。一斤八十块,站八个小时。
我关掉手机,把脸埋进枕头。排班表在枕头底下硌着脸颊,隔着一层布,凉凉的。
下周六,门口,新制服,迎宾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……先睡觉吧。天大的事,也大不过五点半的闹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