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白绮罗那条「背影挺眼熟」，我躲了整整一天。
她发完没追问，我也没回。高手过招，谁先打字谁输。可我不是高手，我是个随时可能掉马的嫌疑人，嫌疑人不配玩沉默。
所以周一放学，我制定了撤离计划：铃响三秒冲出教室，走西楼连廊绕后门，翻墙，四十秒，收工。
执行得很完美。铃响，弹射起步，连廊，后门——
然后我在后门门口，看见了顾清晏。
她站在樱花坡道的起点，制服连个褶子都没有，手里提着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保温袋，正在看表。
「四点十七分。」她头也不抬，「比昨天早四分钟。」
不是，她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走后门？！
我还没想好怎么退，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，林栖迟的嗓门先于人到：「苏念——！等等我——！」
金色高马尾从我耳边甩过去，带起一阵风，她一个急刹停在我旁边，手里还攥着半瓶运动饮料，喘得像刚打完第四节。
「呼、呼……我就知道你会从这边溜！」
你知道什么啊！
我正准备翻墙跑路，第三个声音从坡道上方慢悠悠飘下来。
「啧。」
白绮罗戴着她那对红玛瑙耳坠，抱着胳膊，站在坡道边的石阶上，垂着眼皮看我们三个，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。
「本小姐只是这条路走腻了，换一条。」她说，「巧合。」
四个人，樱花坡道，一个想跑的，三个不让跑的。
巧合你个头。
于是，樱庭女子学园建校以来最安静的一场护送，开始了。
我在最中间。左边顾清晏，右边林栖迟，白绮罗落后我们半步——她说过，跟我们并排走「拉低格调」。
没人说话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和头顶樱树叶子哗啦响。五月，樱花早谢了，叶子绿得发亮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切得地上一块一块。
景色挺好气氛烂透。
这不是放学路，这是押送刑场。我是那个中间的犯人，左边一个押送官，右边一个……另一个押送官，后面还有个监斩的。
顾清晏走得很稳，目视前方，像台精密仪器。然后，她翻开了那个黑皮本子。
她一边走一边写。
走！着！写！
我偷瞄了一眼，字迹工整得丧心病狂：「十六时二十一分，样本步行速度，每分钟七十二米。呼吸频率偏快，疑似紧张。」
走路都不忘记数据，这人是没有下班时间的吗？！
我赶紧把视线挪开，转向右边。
林栖迟也没闲着。她没说话——林栖迟不说话的概率比便利店饭团不临期还低——她在用另一种方式输出。
她在哼歌。
哼的是她们篮球部的加油歌，跑调跑到姥姥家，声音还特别大，马尾随着调子一晃一晃，故意往我胳膊上蹭。
顾清晏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然后本子上多了一行：「噪音源，右侧。音准偏差，不予记录。」
林栖迟听不见，哼得更起劲了，还开始用运动饮料瓶打拍子，啪嗒啪嗒，啪嗒啪嗒。
我：「……」
我突然理解了夹在两个音响中间的手机是什么感受。
后面那位也没让我失望。
「脏。」
白绮罗的声音幽幽地飘上来。我回头，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垫在路边的护栏上，才肯把手搭上去——她只是想停下来系个鞋带。
系完鞋带，纸巾团成一团，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，然后她掏出免洗洗手液，按了三泵。
三泵，我平时洗手都用不了一泵。
顾清晏头也不回，本子上又添一行：「后方人员，单位时间内消毒次数，三次。」
白绮罗耳朵尖，一下子炸了：「你记我干什么？」
「环境记录。」
「谁是环境？！」
「非观察对象，均属环境。」
林栖迟噗地笑出了声，歌也不哼了：「哈哈哈哈环境！白绮罗你是环境！」
「闭嘴，金毛。」
「你叫谁金毛！」
来了来了，我就知道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迎接一场大战，然后——
顾清晏「啪」地合上本子。
全场安静。
她没看任何人，只是重新迈步，淡淡丢下一句：「继续走，挡住后面的人了。」
白绮罗和林栖迟同时冷哼一声，一个扭头看树，一个仰头看天，但脚都老老实实跟上了。
……什么情况？顾清晏一句话，这俩居然都收了？
我夹在中间，后脖颈有点发凉。这三个人的关系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？
沉默重新降临，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，刚才是冷战，现在是——我说不上来，就像三个各自占着地盘的猫，谁也不挠谁，但谁也不退。
位置倒是悄悄变了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，林栖迟借「给你看我刚投进的三分球视频」凑到我左边，把顾清晏挤到了半步之后。顾清晏没争，只是默默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念了一句：「今日步数，样本左侧位被占据时长，已记录。」
林栖迟手一抖，三分球视频差点播成投篮教学。
过红绿灯的时候，白绮罗以「那边地砖缝里有不明液体」为由，把我从右边轻轻一拨，拨到了她旁边——她垫着纸巾拨的我袖子，嫌脏但非要碰。林栖迟不干了，伸手来拉我另一只胳膊，两个方向同时一使劲。
我整个人在马路中间被拉成了一个大字。
「绿灯还有九秒，」顾清晏站在斑马线另一头，「建议你们快点。」
我们三个半跑半摔过了街。
到白百合寮侧门那条巷子的时候，我已经只剩半条命了。这八百米，比仓库站八小时还累。
「就到这儿吧！」我转身，双手合十，「谢谢各位，我到了，你们也赶紧——」
三个人同时动了。
顾清晏把保温袋递过来。
林栖迟把运动饮料塞过来。
白绮罗从包里拎出一个漆盒——她的便当盒我认得，上面描着金线。
三只手，三个东西，同时怼到我面前。
「明日早——」
「这个给你——」
「拿着，别问。」
我两只手哪里接得住三个。我先抓保温袋，饮料就滑；我去捞饮料，漆盒的结又松了。然后只听哗啦一阵响——
三个东西全掉在了地上。
保温袋滚出一个饭团，运动饮料瓶在地上转圈圈，漆盒弹开，露出里面码成一排的玉子烧。还有三张纸，从三个袋子里飘出来，落在玉子烧旁边。
四个人蹲下去捡，手撞在一起。
「别动，我来。」顾清晏先开口。
「我捡我的！」林栖迟抢。
「脏不脏啊都别碰——」白绮罗嫌弃但手最快。
混乱中，三张纸一起塞进我手里。我攥着纸蹲在地上，看她们三个手忙脚乱往回捡，忽然想笑又想哭——就像手机同时弹三个通知，每个都标着「重要」，而我内存快满了。
东西总算捡完了，三个人站在寮侧门口谁也不看谁。
「走了。」顾清晏先转身。
「明天见啊苏念！」林栖迟用力挥手。
白绮罗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走到拐角的时候，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招呼。
我抱着三个袋子溜进侧门，爬上三楼，钻进宿舍，反手带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才敢把那三张纸摊开。
第一张，打印体：「明日早餐，回复期限，今晚八点。」下面列了三个选项，还标了热量。
第二张，歪歪扭扭的手写，字大得吓人：「明天放学篮球部！！有超级重要的事跟你说！！一定要来！！！」三个感叹号，把纸都快戳破了。
第三张，不是便签，是张压金线的卡片。翻过来，一行字，字迹又急又利，像犹豫了很久才塞进去的：
「周六月亮船，两个人的位子，我订的。」
我捏着卡片，靠着门站了很久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三张纸在我手里，一张比一张烫。
明天篮球部，超级重要的事。
周六月亮船，两个人。
还有今晚八点之前，必须回复的早餐。
我慢慢滑坐到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三个袋子中间。
饭团还是温的。
……我到底先回哪个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