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栖迟那张字条,害我一上午没听进去课。
「明天放学篮球部!!有超级重要的事跟你说!!一定要来!!!」
超级重要。四个字,三个感叹号,那架势跟刻碑似的——不对,是把纸都快戳破了。
我盯着这张纸看了一整晚,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百合亭那个热帖标题:《六年青梅 VS 天降会长》。
她不会是要……那个吧?
不能吧?林栖迟那个脑子,能想出什么花来?可是万一呢?万一她真的当着全队的面来一下,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?
我这一上午,数学课被点了三次名,一次都没答上来。
中午打饭,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我端着八毛钱的饭团挤过去,看见一张崭新的大海报,荧光绿底,红马克笔,字大得能闪瞎眼:
《篮球部紧急招募经理一名!!!》
底下三条:一、性别女,二、能记分,三、有爱心。
条件低到离谱。海报右下角还画了个Q版篮球,旁边歪歪扭扭签着一个名字:林栖迟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会吧,超级重要的事是这个?
放学后,我还没来得及溜,后领就被一只熟悉的手拎住了。
「走!」林栖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中气十足,「跟我来!」
「等等我书包——」
「书包晚点拿!」
我被她一路拖着穿过操场,拖进体育馆。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、篮球砸地的咚咚声、女生们喊跑位的声音,一股脑糊了我一脸。
然后,全场突然安静。
十几个穿球衣的女生齐刷刷转头看我,接着,不知道谁起的头,噼里啪啦鼓起掌来。
「欢迎欢迎!」
「经理好!」
「经理长得好小只!」
谁是你们经理啊!!
林栖迟把我往场地中间一推,双手叉腰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「苏念,先别急着拒绝。今天,我带你参观一下——没有经理的篮球部,到底有多惨。」
我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「第一站。」她一挥手,像个导游,「记分台。」
记分台后面坐着个短发女生,面前摊着记分牌,手里捏着笔,眉头拧成疙瘩。看见我们,她「唰」地站起来,开始演。
「唉!」她对着空气叹气,声音大得整个馆都听得见,「第七号,刚才那个球,到底是两分还是三分来着?没人帮我看,我一个人,记不过来啊……」
「你记成五分了。」我没忍住。
短发女生低头一看,牌子上明晃晃写着个「5」。
「咳。」她眼皮都没抬,把牌子翻过去,「没有经理,就是这样的。」
「第二站!」林栖迟立刻接话,拽着我往场边走,「饮水区。」
饮水区摆着一排水壶,东倒西歪,有一个还倒在地上滚。一个高个女生冲过来,抓起水壶仰头就灌,灌完抹嘴,表情痛苦。
「没有经理给我们灌水,」她声情并茂,「我们只能自己灌。有时候训练太累,连水都忘了喝,渴着,渴着,就习惯了……」
她说着,眼圈居然有点红。
我看着她脚边那个还在往外淌水的壶。
「那个壶在漏水。」
「……」她低头,慌忙把壶扶起来,「没有经理,连壶都欺负我们。」
这演技,我给满分,零分。
「第三站!」林栖迟的声音越来越亢奋,「战术板!」
她把我领到一块白板前。白板上画满了战术图,一层压一层,旧的没擦,新的又糊上去,乱得像盘丝洞。
「这块板,」林栖迟深吸一口气,沉痛地说,「三天没擦了。我们输了比赛,连复盘都找不到地方写。」
「为什么不擦?」
「没、有、经、理。」全队异——不是,全队十几张嘴一起答,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本来就是排练过的吧!!
我还被拖着参观了第四站医务室(没人给她们贴肌贴)、第五站器材室(球针找不着,全队用嘴吹气,用嘴?)、第六站休息区(毛巾五颜六色分不清谁是谁,据说有人因此擦过别人的)。
每一站,都有人定点卖惨,定点看向我,定点等我表态。
这哪是参观。这是沉浸式推销。我逛商场被柜姐跟一路都没这么窒息。
走完六站,林栖迟把我带回场地中央。全队围成一个半圆,十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,像等投喂的猫。
林栖迟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在我肩膀上,表情从没这么认真过:
「苏念。篮球部,需要你。」
她的眼睛亮得晃眼,额头上还有刚才一路跑出来的汗,金色的马尾有点散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。她大概是排练了很久,说这句的时候,声音都绷着。
我心脏被她盯得漏了一拍。
然后,我打工人的理智上线了。
「那个,」我先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,「经理,有津贴吗?」
半圆安静了一秒。
「没、没有。」林栖迟挠挠头,「社团职务都是义务的……不过!有学分!还有——」
义务。
我在心里默默打开记账本。经理的工作,按她们刚才演的,记分、灌水、擦板、贴肌贴、管器材、认毛巾——保守估计,每天一个半小时起,比赛日另算。
一个半小时,够我在月亮船端九十杯咖啡,够我在便利店摆三排货架,够我给一个初中生讲明白三道二次函数。
时间就这么多。给了篮球部,就得从别的地方抠。可我别的地方,早就抠得只剩骨头了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,对着那个亮晶晶的半圆,深深弯下腰,鞠了个九十度的躬。
「对不起。」我说,「我真的很想来。但是我放学之后,还有别的事,天天都有,排不开。这个经理,我做不了。」
半圆里响起一片失望的「欸——」。
林栖迟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我直起腰,抢先冲她笑了一下:「谢了啊,还专门给我排了六站。第五站那个用嘴吹气的,有点假,下次让她真吹。」
「……你看出来啦。」
「全场就差举个牌子写『求你加入』了。」
她挠着头笑,笑完又有点不甘心,捏着衣角:「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?」
「真不行。」
我拒绝得越干脆,心里那点发闷的感觉反而越重。我拒绝过很多东西:白绮罗的耳坠、顾清晏的对照组午餐、便利店第二份半价的饭团。我以为我早习惯了。
可对着林栖迟那双亮眼睛说「不行」,比拒绝那些都费劲。
我挥挥手,逃似的往体育馆门口走。再不走,我怕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,然后回去对着四份工排班表哭。
刚推开门,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
「同学!等一下!」
是教练。一个扎着马尾、怀里抱着战术夹的中年女人,一路小跑追出来,在我面前站定,喘了两口气。
我心里咯噔一声,以为她要再劝一轮,连拒绝的词都备好了。
结果她一把按住我的肩,开口是另一句:
「你刚才说放学排不开——是不是要打工?」
我愣了一下,点头。
教练的眼睛亮了,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:
「那这样!经理的训练餐,队里管!三荤一素,管够!」她怕我不信,伸手比了个夸张的大碗,「每天一份,不收钱,你干完活直接端走都行!」
我的脚,钉在了体育馆门口。
三荤一素管够,不收钱。
我脑子里的算盘「啪」地自动打响:一天一顿正餐,一个月二十二天,食堂同标准一顿少说十五——三百三。一次透析四百六,差的那一百三,我去仓库多站两小时就有了。
合着这碗饭,等于有人直接把一次透析钱替我垫了大半。
理性说:苏念,你没那个时间。
胃说:三荤一素。
我站在夕阳里,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