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连续一个礼拜每天只睡四个半小时,就会变成一种很微妙的生物。
具体表现为:同桌喊我名字,我隔三秒才反应过来,哦,我还叫苏念啊。
MP见底了,再不找个安全区回血,我就要在樱庭的大道上当场Game Over了。问题是,樱庭三千号人,「能躺平睡觉的地方」属于稀有资源,比月亮船周末的靠窗位还难抢。
我花了一个午休,把全校补觉圣地挨个踩了点,战报如下——
天台那把铜锁比我欠的债还结实,锁眼里透着一股「你也配」的高冷。
新图书馆,日光灯白得跟审讯室似的,在这种地方睡着约等于公开处刑。
保健室倒是有床,三张全满。校医阿姨问我哪儿不舒服,我总不能说「医生,我缺觉,晚期」——真说了她肯定开病假条要家长签字,我哪敢拿这个去烦我妈。
空教室是教导主任的巡逻热点,器材室那股味儿,说是汗味都算抬举它。
一圈踩点下来,全军覆没。
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校园里飘,活像只找不到窝的流浪猫,还是欠了三十七万外债的那种。
然后,我的视线黏在了校园最西北角。
旧图书塔。
红砖的,五层,尖顶上杵着一个早就不走了的大钟,一副退休不干了的样子。新图书馆建成后这地方就废了,平时鬼影子都没有,连路灯都比别处暗一截。
……这种地方,在恐怖游戏里一般是存档点,或者Boss房。
我绕着塔转了半圈发现侧门虚掩着。
赌了。
门轴「吱呀」一声,我侧身挤进去。螺旋木楼梯一圈盘着一圈,两边全是老书架,空气里一股旧纸张混灰尘的味道,干干的,暖暖的,整个塔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。
一个活人都没有,这简直是系统看我太惨,偷偷给我开的隐藏地图。
困意轰一下上来了,我也顾不上什么恐怖游戏生存守则,顺着楼梯爬到三楼——好家伙,靠窗一张旧皮沙发,皮子裂了口子,但挺干净,还晒得到太阳。
我把书包往脑袋底下一塞,整个人砸进沙发里。
三秒入睡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无梦,无闹钟,无顾清晏,本月睡眠质量天花板,断层第一。
然后,我是被一缕香味勾醒的。
热的,甜的,像热可可。
我迷迷糊糊睁眼,第一个念头是完蛋了,几点了。摸出手机一看:下午四点十分,离月亮船开工还有三个小时,命保住了。
第二个念头是——
我身上,多了一条毯子。
薄薄的,米白色,还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我整个人僵住,睡意瞬间清零。我睡着了,有人来过,还、还给我盖了毯子?!
我猛地抬头。
对面书架前,逆光里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生,高三制服,外面罩着件浅灰开衫——都五月了,她还捂着开衫。她坐在高背椅上,膝盖摊着本书,手边小桌上摆着两只杯子,一杯正冒着热气。
她皮肤白,瘦,黑头发松松挽着,静得像是这座塔自带的摆件,要不是她抬了眼,我真以为是谁把瓷器落书架上了。
「醒了呀。」
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然后,她笑了。
那个笑怎么说呢。就是那种,你明明在一个灰扑扑的废塔里,她一笑,你莫名其妙就觉得窗外的叶子全绿了。
……不对,现在不是鉴赏笑容的时候!
我的脑子还没开机,嘴巴先死机了:「……啊。」
「睡了五十二分钟。」她合上书,不紧不慢,「呼吸平稳,中途咂了次嘴,还说了一句梦话。」
「我、我说梦话了?!说什么了?!」
「声音太小,只听清两个字。」她歪了歪头,「好像是——『别涨』。学妹在梦里,也在担心物价吗?」
……不是物价,是我们店长说下星期饭团涨五毛。
我脸热得能现场煎蛋,手忙脚乱把毯子掀下来:「学姐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,我就是太困了,毯子谢谢,我马上消失——」
「不急。」
她轻轻压了压手,示意我坐回去。
「在讨论你要消失到哪里之前,先来聊聊,你做了什么吧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声,血条开始闪红。
她从旁边抽出一本厚册子,《图书塔管理规程》,翻到其中一页,声音温柔得像在念睡前故事——
「旧图书塔,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。」她抬眼看我,笑眯眯的,「违反者,书面检讨,三百字。」
「在塔内躺卧,占用设施——」纸页哗啦一翻,「检讨五百字,抄送班主任。」
我后背开始冒冷汗。
「在塔内就寝,」她继续念,「这个比较严重,视情节,可以记作『违反校园管理秩序』——是要进操行档案的喔。」
操行档案!奖学金评定要看操行档案的!我的学费!我的命!!
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,腰弯得差点对折:「学姐我错了!我真不知道这儿归谁管,检讨我写,三百五百都写,能不能不进档案——」
她没接话。
我鞠着躬等了五秒,没等到下文,只听见轻轻的翻页声。壮着胆子抬头——
她正端着热可可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隔着热气看我,眼睛弯弯的,像在看一只把肚皮翻过来求饶的小动物。
「学姐?」
「学妹,」她放下杯子,「你知道这座塔,现在归谁管吗?」
「……谁?」
「图书委员会。」她指了指自己,「委员长,高三,温言。」
三个字和她刚才念的那串处罚,在我脑子里「咔哒」一声扣上了。
规程是她在执行,处罚是她在念。这个人,笑成这样,说话这么轻,结果把我按在地上,连我求饶的角度都是她批准的?
「不过呢,」温言把规程合上推到一边,跟推开一件摆设似的,「委员长除了执行规定,还有一项小小的权力。」
「……什么权力?」
「特赦。」她笑,「委员长觉得违规者『情有可原』的,可以不予追究。」
情有可原。穷到每天睡四个半小时、困到闯废楼补觉,这算情有可原吗?
我刚想替自己陈情,她竖起一根手指,轻轻摇了摇。
「先别急着说理由。」她把毯子叠好,搁上沙发扶手,「特赦不是白给的,有条件。」
来了,天下没有白往你身上盖的毯子。
「什么条件?我、我先声明,我没钱——」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,人家还没说要钱呢。
温言噗地笑出声,笑声也轻,像风铃被人碰了一下。
「不要钱。」她说,「条件嘛——」
她站起来收走杯子,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股旧书页混热茶的淡香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过头。
「我还没想好。」
「……欸?」
「今天太突然了,我得想一个配得上这座塔的条件。」她扶着楼梯扶手,笑眯眯地看着我,「这样吧——明天,同一个时间,学妹要是还在这里,我就告诉你。」
「如果我不来呢?」
「那就算你自动放弃特赦。」她歪头,语气软得像棉花糖,里头那根钩子却闪着寒光,「检讨、抄送、操行档案,我会很遗憾地,按规程办。」
说完她就下楼了,脚步声轻轻的,很快听不见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废塔里,手里捧着半杯不知啥时候塞给我的热可可。
明天同一时间,不来就记档案。
这哪是特赦啊,这是裹着热可可和笑脸的绑架,还高级得我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。
我喝了一口。甜的,热的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……这杯热可可值多少钱?毯子算租用还是算服务?明天那个「条件」要是狮子大开口,我拿什么还?
脑子里那本账哗啦啦翻了三页,一个字都记不上去——因为我连对方的价码都看不见。
完了。我好像,明天不来都不行了。
我把杯子放回小桌溜下楼,回头看了一眼旧塔,大钟还停在原地。
我掏出手机,在「苏念本周作战时间表」的空隙里鬼使神差加了一行:
「旧图书塔,不能迟到。」
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我又补了半句:
「——对方想要什么,完全没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