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九分,我站在旧图书塔的侧门口,心跳得跟要去面试似的。
我提前了一分钟,这不是我的风格。我这辈子准时到的地方只有两个:打工打卡,和顾清晏的风纪核查。现在多了第三个——一座废楼。
……我这算什么,主动走进Boss房的勇者吗,连挣扎一下都不带的。
推开门,三楼,温言已经在了,还是那张高背椅,还是浅灰开衫,手边两只杯子。她抬头看见我,眼睛弯起来。
「一分不差。」
「我、我怕迟到。」
「迟到了又怎样呢。」
「你昨天说不来就记档案……」
「我说的是『不来』。」她翻了一页书,语气轻飘飘的,「『迟到』可不在处罚清单上。这座塔,不登记迟到。」
不登记迟到?这学校打个哈欠都可能被记一笔,居然有这种法外之地?
我蹭到沙发边,没敢坐,跟等宣判似的站着:「那个……学姐,昨天说的条件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来了,你说吧,要我做什么。」我把书包抱紧了点,「先声明,违法乱纪的我不干,超出能力的我干不了,还有我真的——」
「没钱。」她替我说完,笑了,「你昨天声明过了。」
我脸一热。是哦,声明过了,还声明得特别大声。
温言合上书,认真看了我足足三秒,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:
「特赦条件——」
我屏住呼吸。来了,卖身契也好,我挺住——
「以后困了,就来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不用敲门,不用请假,不用站门口等我点头。」她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数,「走西侧门,东边那个合页响,会吵到三楼。沙发归你,毯子在第二个书架最下层。热可可想喝自己倒,壶在小电炉上,糖罐旁边。」
我呆住了。
我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,「我可以帮忙打扫」「我周末来整理书」,全卡在喉咙里,一个都没用上。
这感觉就像我攒了三个月金币准备跟Boss决一死战,结果Boss开门发了我一套满级装备,说送你了不用还。
有诈。绝对有诈。
「就、就这样?」
「就这样。」
「没有别的?比如……」我把最难问的那个问题问出来,「比如,我要交多少钱?或者登记一下我每次睡多久,按时间算钱?」
温言看着我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。
变得我读不懂,像书页中间忽然夹了片没见过的叶子。
「学妹,」她问,「你在别的地方,都是这样的吗?」
「哪样?」
「睡一觉,先问价格。占个位置,先报时长。别人对你好一点,你先在心里记账。」
我没说话。
因为她说的全对,对得我有点狼狈。
嘴比脑子快,我先一步交代了:「我有个本子专门记账,欠谁多少钱、几顿饭,全写在上头,写明白了将来一笔一笔还。我最怕的不是欠,是欠了多少都不知道。」
说完我就后悔了,跟前天刚认识的人掏什么心窝子。
温言没追问,也没露出那种「你好可怜」的表情——那种表情我见过,最怕了。她只是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可。
「那正好。」
「什么正好?」
「这里,是全校唯一一个不记你的地方。」她放下杯子,声音轻轻的,「不记你几点来,几点睡,睡多久。不问你为什么困,也不问你困完了要去哪儿。你不用还——这里什么都没记,没有账。」
我张了张嘴:「可是这样,学姐你不就……」亏了。平白给我地方睡,给我毯子盖,什么都不图,天底下哪有这种白送补给不派任务的NPC?
「可是什么?」她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她重新翻开书,「这座塔太大,我一个人待着,有时候太静。有个人在对面睡觉,呼吸匀匀的,我看书反而看得进去。」
这个理由烂透了。
谁家看书需要配一个睡觉的人啊,又不是助眠音效。
可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、被太阳照得半透明的脸,那句「烂透了」怎么都骂不出口。
我慢慢在沙发上坐下,这次没等她批准。
她没说什么,从糖罐里摸出一颗糖,搁在我俩中间的小桌上,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捏着那颗糖,糖纸窸窣响,在心里等那个「人情债+1」的提示音冒出来——奇怪,它冒了个头,又自己缩回去了。
大概是那句「这里没有账」起了作用,也可能是阳光太好,可可太甜,困意又上来了。
那天下午我又睡了四十分钟,跟昏迷一样香。醒来时温言还在看书,毯子照旧盖在我肚子上,没叫醒我,也没记录我。
我揉着眼睛坐起来,注意到她手边的抽屉开着条缝,里面露出一卷卷缎带,旧旧的、哑光的,按颜色排着,素白、浅灰、雾蓝。
「学姐,」我没忍住,「那是什么?」
温言顺着我目光看过去,把抽屉拉开了些:「这个?缎带。」
「我知道是缎带,我是说……」
「樱庭的老传统了。」她抽出一截素白的,捏在指间,「高年级和低年级结为『姐妹』,高年级送一条缎带给低年级,别在制服上。」
「意思是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在这所学校里,你有一个固定的、可以去找的人。受了委屈,闯了祸,或者只是没地方去,可以去找她。」
我听得一愣一愣的:「还有这种好事?」这传统简直是给破产户量身定做的。
「老传统了,现在没什么人当真。」温言笑了笑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我,「怎么,学妹想要?」
我条件反射往后缩:「我没、我就问问——」
「别急着撇清呀。」她笑得肩膀轻轻抖,「我也没说要给你。结姐妹是双向的,学姐不能硬塞。强扭的缎带,绑不住人。」
她说着,把那截素白缎带轻轻搭到我手腕上比了比。缎带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。
「手腕太细了。」她歪头看了看,皱着鼻子,「这个宽度不合适,得再窄一点。」
「……学姐你量什么呢。」
「随口一说。」她收回缎带卷好,放回抽屉,动作慢悠悠的,从头到尾笑着。
随口一说你研究宽度?还皱鼻子?
我手腕上那点凉丝丝的感觉,半天没散。
临走,我抱着书包走到楼梯口,温言在身后叫住我。
「学妹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还没告诉我名字。」
我回过头。
「苏念。」我说,「高二(3)班,苏念。」
「苏念。」她念了一遍,很轻,像在确认书页上的某个字,「我记住了。」
手腕上缎带的凉意还在,口袋里那颗没吃的糖也在。
第二天我本来想忍住不去的。真的,苏念你有点出息,人家给你点阳光你就天天往废楼钻,跟蹭吃蹭喝的流浪猫有什么区别。
结果下午三点五十八分,我的脚还是自作主张停在了西侧门口。
……脚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脑子诚实,烦得很。
我伸手推开门。
三楼,阳光,热可可的香气,和一个头也不抬、声音带着笑意的人:
「来了呀,想睡多久可以。」
我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迈不动腿。
学校那边挂着「重点风纪观察对象」的牌子等着我,打工店里挂着「迟到一分钟扣十块」的规矩等着我,家里还有缴费单等着我。
只有这座塔……完了。这地方,会上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