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我又站在了旧图书塔三楼。
「我不是来睡觉的。」我把书包抱在胸前,摆出一个很有骨气的姿势,「我是来还人情的。」
温言头也不抬:「哦?」
「我可以帮你整理书架!扫地!擦玻璃!或者——」
「或者,」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硬卡片,拍在小桌上,「办张借书卡。」
我愣住。
那张卡边角发黄,像刚从什么旧册子上裁下来的。正面印着「旧图书塔·读者登记卡」,下面一行行空白:姓名、班级、联系方式、紧急联系人……
「办、办这个干什么?」
「方便你下次来。」她用笔帽点了点卡片,「有了卡,你就是正式读者。正式读者在塔内休息,不算违规——委员长特批。」
……这算哪门子还人情?这分明是她早就挖好的坑,我不光要跳,还得自己填土。
可她捏着我的操行档案命门,我能说不吗。
我接过笔,趴在桌上填表。
姓名:苏念。班级:高二(3)班。联系方式——我犹豫了一下,写了月亮船的备用号码。
笔尖划到「紧急联系人」一栏,我僵住了。
写妈妈?她在透析,我天塌下来都不想让她分心。写姑妈?她够累了,再接到一个「您侄女在废楼睡觉」的通知,我怕她血压直接上天。空着?空着又显得我没人管似的。
笔尖悬在那儿,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。
「填不出来?」温言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。
「能填出来。」我嘴硬,「我在思考,思考是需要时间的。」
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,没催。
我盯着那个黑点,脑子里闪过一串名字,又一个个划掉。最后鬼使神差地,笔尖落下,写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人——
不对,这太奇怪了!
我火速涂掉,涂得密不透风,涂完自己都愣了。
等等,我刚才为什么写她?!
「写完了。」我把笔一搁,卡片推回去,手速快得像在销毁证据。
温言拿起来,目光在「紧急联系人」那栏停了一秒。那里现在是一团漆黑的墨迹,黑得密不透风,黑得欲盖弥彰。
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端起杯子递给我。
「热的。」
「谢谢。」我接过来,掌心一暖。还是可可,比昨天的甜一点,温度刚刚好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,心里盘算着怎么告辞。一会儿还有事,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,我不能在废楼里泡一下午——虽然这里真的很舒服,舒服得有点危险。
正想着,一只手握住了我拿杯子的那只手腕。
不是攥,是轻轻覆上来,指尖压在我袖口。
「别动。」温言说。
我全身僵住。
「袖口沾了东西。」她低下头,另一只手伸过来,两根手指捏住我制服的袖口,轻轻一提。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半步,差点把可可洒出来。
「墨渍。」她看着我的袖口,「填表的时候蹭的。」
「哦、哦……」
「我帮你擦。」
「不用不用——」
她捏着我的袖口,用湿纸巾一下一下地擦,动作很慢,慢得我能数清她睫毛抖了几下。
三、四、五。
数到第五下的时候,她忽然抬头,离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旧书页混热茶的味道。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我大脑当场死机的事——
她就着我手里的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。
就、着、我、的、杯、子。
嘴唇碰的位置,离我刚才喝的地方,目测不到一厘米。
「温度刚好。」她直起身,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,「你也喝,凉了对胃不好。」
我捧着那只杯子,脑子里像有一百台洗衣机同时脱水。
共用杯子?!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间接——
不对不对!学姐只是想试温度!她对谁都这样!大概!可能!应该!
……谁信啊!!
心脏跳得像要越狱,脸上烫得能摊饼,幸好低着头她看不见。我机械地又喝了一口,甜得发腻,尝不出味道。
「苏念。」
「唔?」
「你的耳朵红了。」
「可可太热了!」
「是吗。」她笑了一声,轻轻柔柔的,「我觉得温度刚好啊。」
我把杯子攥得更紧,指甲都快嵌进陶瓷里。
完了,这个人比顾清晏还可怕。顾清晏至少把威胁写在条款里,明码标价;这个人把威胁裹在热可可和笑脸里,我连反抗的姿势都找不到。
而且最可气的是,我脑子里除了洗衣机脱水,还有一个更顽固的念头在冒头:
这杯可可,值多少钱?
便利店热可可中杯六块,这个杯子大算七块,细砂糖两块,全脂牛奶三块。
「学姐,」我艰难开口,「这个可可……」
「不要钱。」
「我不是说钱,我是说——」
她看着我,「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——」
「怎样?」
她抽下一本小册子塞给我,「这本先借你。还的时候,告诉我你读了什么。」
我低头一看,是本旧旧的诗集,封面磨得发白,书脊印着《樱庭旧诗选》。
「我、我不看诗的——」
「那就从这本开始看。」她笑眯眯的,把我往楼梯口推,「下周三,我等你。」
我被推下楼梯,怀里抱着一本不想看的诗集,脑子里还循环播放着刚才共用杯子的画面。
她到底图什么?
我走出西侧门,手伸进包里摸手机看时间,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纸片。
是那张借书卡。
……不对,卡不是被她收进抽屉了吗?
我抽出来一看。姓名栏写着「苏念」,紧急联系人那栏一团漆黑。
卡片背面,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清秀,像是描了很多遍:
「不登记睡觉,但登记你来过。」
我站在西门口,盯着那行字,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。
她不是今天才准备的这张卡,她早就写好了。
想想也是——第一次见面,她连我睡了五十二分钟、中途砸了一次嘴都数得清清楚楚,怎么可能不登记我来过?
「但登记你来过」,写在卡片背面,只给我一个人看。
精准狙击。
她早就打算好了。
「苏念!」
身后一声炸雷似的喊,吓得我差点把卡扔出去。
我回头。
林栖迟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,单脚撑地,金色高马尾晃得刺眼:「你在这儿干什么?我找了你一圈!」
「我、我——」
「走,去篮球部!教练说今天训练餐管够!」
她一把拽住我手腕,我下意识把借书卡塞回书包最深处,像在藏一个不能被人看见的秘密。
「等、等一下——」
「等什么啊,再不去饭就没了!」
我被拖上自行车后座,怀里的诗集硌着肋骨,书包深处那张卡片烫得像块炭。
塔里的温言,楼下的林栖迟,我夹在中间,脑子里一百台洗衣机又开始脱水。
这叫MP耗尽。
而且——下周三,我要带着一本八成不会看的诗集,去见一个就着我杯子喝可可的人。
……救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