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五十九分,我站在旧图书塔西侧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借书卡。
卡片边角发黄,姓名栏「苏念」两个字歪歪扭扭,紧急联系人那栏一团漆黑。
「不登记睡觉,但登记你来过。」
每次看都看出一身新的鸡皮疙瘩。
推开门,三楼,温言坐在高背椅上,手边两杯可可。她看见我,眼睛弯起来:「来了呀。」
我把诗集拍在桌上,「我是来还书的。」
「哦?」她指尖在卡片背面那行字上停了一秒,「那顺便把这个也办了。」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印章,哈了口气,往卡片右下角一按。
红色的印泥,一个端正的圆。
然后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深棕色皮面,边角磨得发白,提笔在最新一页写下:
「读者编号:001」
我盯着那个「001」,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学、学姐,」我指着那行字,「前面没有000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……001是第一个人?」
「嗯。」她合上登记册,「旧图书塔重新开放借阅,你是第一个读者。」
重新开放?那以前呢?以前这塔是锁着的?不对啊,我闯进来的时候侧门虚掩着,根本没锁。
我脑袋里的问号还没排完队,温言已经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。
《旧图书塔读者守则(001号读者专用)》。
「专用?」我指着标题,「别人的呢?」
「别人没有。」她笑眯眯的,「001号读者是特批,规矩多一点。」
……什么意思,全校就我一个读者,还专门给我印了张守则?这是什么私人定制服务,我付得起吗?
我低头看那张纸。一共十七条,从「开放时间:每日午后至黄昏」到「塔内禁止奔跑、喧哗、食用气味浓烈之食物」,一条一条排着。
看到第七条,我停住了。
「第七条:每周三下午,读书会。001号读者须出席,无故缺席者——」
我往下找处罚,发现后面是空的。
「缺席者怎样?」
「还没想好。」温言端起杯子,「想好了告诉你。」
……这算什么规则,处罚待定?跟那句「条件我还没想好」一个套路!这个人是不是就喜欢把刀悬在我头顶上慢慢磨?
我继续往下看。第十一条:借阅期限,无。第十二条:逾期不还,委员长亲自上门催还。
「上门?」我指着那行字,「你知道我住哪儿吗?」
「白百合寮,三楼,」她喝了一口可可,「靠门的下铺。」
我后背一凉。
「借书卡上可没写宿舍。」
「嗯。」她放下杯子,「但你的书包侧袋插着一张寮生出入证,前天在楼梯口掉出来了,我帮你捡回去的时候看到的。」
我下意识摸向书包侧袋。那张小小的蓝色卡片,还真不见了。
「前天你填表的时候。」她笑眯眯的,「它掉在地上,你顾着涂紧急联系人,没注意。」
我脸一热。
那张出入证上印着宿舍号。她不光捡到了,还看了,还记住了。
「学、学姐,」我往后缩了缩,「你以前也这么……这么观察读者的吗?」
「从我来到这里开始,一直只有我一个人。」
她语气还是轻轻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可我莫名觉得,那句话比十七条守则加起来还重。
「那我现在是……」
「001号读者。」她接过话,「每周三,读书会,两个人。」
「两个人?」
「我,和你。」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我,「这就是旧图书塔读书会的全部成员。」
我差点把可可呛出来。
两个人?读书会?每周三?我这种月结一百二的破产户,哪来的闲工夫搞这种贵族社团活动?
「我、我周三下午要——」
「要什么?」她歪头,「便利店早班七点半就下了,下午没课,月亮船七点才开工。周三下午,你是空的。」
我噎住了。
她怎么连我排班都知道?!我排班表又没贴她塔里!
「学姐,」我艰难开口,「你图什么?」
「图什么?」
「给我地方睡觉,给我可可喝,给我办借书卡,还陪我读书。」
「还有这个。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樱庭旧诗选》,「上周借你的,读了吗?」
我僵住了。
那本书在我书包最底层躺了一周,一页没翻。
「我、我……」
「没读。」她替我说完,语气里没有责备,「那这周继续借你。读不完,下周再还。」
「你不生气?」
「为什么要生气?」她歪了歪头,「书放在那里,等人来读。等多久,是书的事。读不读,是你的事。」
她把诗集推到我面前。
「不过,」她顿了顿,「下周三读书会,我想听你念一首。随便哪首,你喜欢的就行。」
我盯着那本旧诗集,喉咙发紧。
这人怎么回事。不生气,不催我还,还让我挑喜欢的念。我打工的时候,饭团少给一个都要被店长念半天,她倒好,我白吃白喝白睡,她还给我留作业。
「下周三,四点一刻。」她站起身,把我往楼梯口送,「西侧门,记得走西边。」
我被推下楼梯,怀里抱着那本还是没读的诗集。
走到一楼,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。
登记册就放在门边的旧桌上,温言刚才写完就搁在这儿,没带走。
我左右看了看,没人。
我翻开登记册。
最新一页,「读者编号:001,姓名:苏念」,墨迹还没干透。
我往前翻。
空白 空白 空白
一页一页,全是空白。001前面,真的没有任何记录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——
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。
不是登记册的纸,是后来塞进去的,对折着,边缘露出来一点。我捏住那个角,轻轻抽出来。
是一张旧照片的残片。烧过的,边缘焦黑卷曲,只剩下一半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生,穿着樱庭的制服,站在旧图书塔前。阳光很好,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手里举着一本书,封面上印着《樱庭旧诗选》。
和我怀里这本,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被烧掉了一半:
「与故——摄于旧塔重开——」
故什么?重开什么?
我盯着那个「故」字,手指有点发抖。
在这里的是谁?
「苏念。」
我吓得差点把照片扔出去。
温言站在楼梯口,浅灰开衫,逆着光。她没走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残片。
「那是,」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轻,「以前的东西。」
「以前……」
温言走到我面前,伸手。我把照片递给她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冰凉。
她把照片折好,放回登记册最后一页,动作很慢,像在合上一本不想让人看见的书。
「……嗯。」
「念一首你喜欢的诗。」她抬起头,笑了笑,「念给她听,也念给我听。」
我抱着诗集,站在旧塔一楼,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。浅灰开衫,一级一级,消失在螺旋楼梯的转角。
登记册静静躺在桌上,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烧过的照片,照片里的女生举着和我怀里一模一样的诗集。
那个被烧掉的「故」字后面,本来应该是什么名字?
我走出西侧门,阳光刺眼。书包里的借书卡烫得像块炭,怀里的诗集重得像块砖。
下周三,四点一刻。
我要念一首诗,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