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四十,我蹲在更衣柜前,做人生中第三百二十一次艰难抉择。
去旧图书塔,念诗。
那本《樱庭旧诗选》又在我书包里躺了整整一周,一页没翻。不是没时间,是——我看了两行就困。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,跟便利店关东煮汤料包背面的配料表差不多,字都认识,拼在一起就是没感觉。
温言说,四点一刻,念一首我喜欢的,念给她听。
「她」是谁,我到现在也没敢问。
我正抠着脑袋想借口,柜门一拉开——
啪嗒。
一颗石头掉出来,砸在我脚背上。
「……啥?」
我蹲下去捡。灰色,拇指大小,被人用水彩笔描了一圈金边,描得歪歪扭扭的。
谁的恶作剧?
我抬头扫了一圈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窗台上趴着一只胖虫子。
再看柜子——最里面还躺着一颗白石头,旁边压着一片枯叶,叶脉被人描得很仔细,像书签。
有人在往我柜子里塞东西。
我把石头白石头叶子全扫进口袋,杀气腾腾往楼梯口走。
楼梯口站着个人。
背对我,微卷的齐肩棕发,校服扣子——扣错位了,领带歪在一边。一只耳朵上戴着银色小月亮,另一只耳朵上戴着一颗红珠子。她蹲在地上,盯着墙角那只胖虫子看,看得入神。
我冲过去:「喂!」
她没反应。
「喂!!」
我凑到她旁边:「我说你——」
「啊。」
她转过头。眼神不冷,也不是没睡醒,是发空,像脑子里上一个画面还没加载完。她看着我,慢慢眨了下眼。
「苏念。」她说,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「你认识我?」
「嗯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,递给我。
「好看的。」
「我不要——」
她没撒手。
我盯着那只递叶子的手。指甲缝里有点脏,像刚掏过泥巴。
「你叫什么?」
「唐晚。」
「唐晚,」我清了清嗓子,「你为什么往我更衣室塞石头?」
「啊。」她隔了两秒才接,「你看到了。」
「废话!砸我脚上了!」
「疼吗。」
「……还好。」
「哦。」
她嚼着糖看我,看得我后背发毛。我后退一步,她没追,又蹲下去看虫子。
我转身就走。旧图书塔,四点一刻,还有三十五分钟,来得及。
我快步穿过走廊,拐个弯——
唐晚站在前面。
不是追上来的那种,就是站在那儿,看墙上的一幅画。
「……你怎么过来的?」
「走过来。」她说,「这边比较近。」
「你刚才不是在楼梯口吗?」
「嗯。我走快了一点。」
我明明是跑的。
「算了,我赶时间,借过。」
我从她旁边绕过去,她没拦。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还在看画。
好,甩掉了。
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,穿过小中庭的时候一抬头——
唐晚坐在中庭石凳上,正一颗一颗地,把口袋里的石头排在石桌上。
「……你怎么在这里!?」
「嗯?」她抬头,「这边安静。」
「你不是在看画吗?」
「看完了。」
我盯着她,她盯着我。
这个人——
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躲她。
你躲到东,她在东;你换到西,她也在西。不是追,不是跟,是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你下一个要去的地方,然后抬起头,隔好一会儿才「啊,苏念」一声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四点十分了。
「我——我有事,」我往后退,「我先走了——」
「哦。」
我又跑。这次绕了一大圈,从教学楼后门出去,穿过篮球场,绕到旧图书塔后门。我扶着膝盖喘着气推门——
唐晚坐在后门口台阶上,正在剥一颗糖。
我抬头看表。
四点二十三。
读书会四点一刻开始。
完了。
唐晚站起来,慢慢走到我面前。她凑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她那只不对称的耳坠——左边银色小月亮,右边是根本不配套的红珠子。
「你脸上这里,」她抬起手,指着我眼睛下面,「有一颗痣。」
「啥?」
「以前有吗?」
「……以前就有。」
「哦。」她收回手,「刚才没看清。」
她没退开,还是凑得很近。我后背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眨眨眼,过了一会儿:「你刚才为什么走开?」
「我没走开!」
「你退了。」
「那叫保持距离!」
「哦。」她想了想,「为什么要保持距离。」
「因为人跟人本来就要保持距离!」
「是吗。」她慢慢嚼着糖,眼神发空,像在认真想,「……我以为不用。」
我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一车吐槽一句都没接上。
她不是在跟我抬杠——她是真的以为,人和人之间不用保持距离。
隔天,食堂。
我排队打饭,手机震了一下,是温言的短信。
「没关系,下周。」
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分钟。没说念诗的事,没提我放鸽子的事,就五个字,没关系下周。
可我怎么觉得比被念一顿还难受呢。
后面有人拍我肩膀。我回头——唐晚端着一个餐盘,咖喱饭,配菜乱七八糟堆着。
「你好。」她说。
「……你怎么又在这。」
「吃饭。」
行吧,这学校就这么大。
我打了一个饭团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咬一口,对面椅子被拉开——唐晚坐下了。
「这边人少。」她说。
「你吃很少。」
「关你什么事。」
「嗯。」她想了想,「关我什么事。」
她低头继续吃。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我饭盒旁边。
「给你。」
「我说了不要——」
「嗯?」
她歪着头,眼神是真诚的困惑。
这跟白绮罗的毒舌不一样,她损你你知道她在损,可以怼回去。
她递糖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这叫「给」。她不知道这是人情,不知道我要算这值多少钱、怎么还、还得起还不起。她就是——把糖放在我饭盒旁边,然后说「给你」。
「……值多少钱?」我最终问。
「不知道。路边捡的。」
「……路边捡的糖你敢吃?」
「我舔过了,没事。」
我扶额。
「……行。」我把糖揣进口袋。不是收下,是先放着。
唐晚看着我揣糖,慢慢眨了下眼。
「你脸红了。」
「没红!」
「哦。」
她继续吃咖喱饭。我捂着脸把饭团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疼。
「苏念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你下周三还去那个塔吗?」
我抬头:「什么塔?」
「你书包里有本书,封皮写着《樱庭旧诗选》。旧图书塔周三下午有读书会。」
我愣住: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在柜子里看到了。」她说,「我没去过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可以一起去吗。」
她问得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——
「唐晚。」
食堂门口站着顾清晏,手里攥着一支钢笔。看见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钢笔「咔哒」一声,断成两截。
唐晚过了两秒才转头,看了看顾清晏,又转回来看我。
「她……是生气了吗?」她问。
「……你看不出来?」
「看不太出来。」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问,「她跟谁都是这个表情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