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课间。
昨天那颗路边捡的糖还在口袋里,没敢吃也没敢扔。
旁边忽然多了个人。
唐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隔壁那张空桌上,校服扣子照样扣错位,领带歪着。她正在掏口袋,把一堆东西排在桌上——石头、叶子、糖,还有一枚不知道谁掉的一块钱硬币。
「……你怎么坐这了。」
「这边有太阳。」她说。
我也没赶她,这桌没主人,她爱坐就坐吧。
我低头拉书包拉链,她没说话。直到我感觉一道视线——
唐晚正盯着我看,眼神发空,但焦点确实在我脸上。
「……你看什么。」
「你脸。」她慢慢眨了一下眼,「你的脸刚才变红了。」
我手一抖。
「没红!」
「现在更红了。」
「你能不能别盯着人看!」
「嗯。」她收回视线,看窗外。
「你老看外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外面有什么好看的。」
「……树。」她隔了一会儿才说,「我以前住的地方没树。」
「你以前住哪?」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。「……大伯家。」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我松了口气,继续拉拉链。
然后,教室里响起了她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让前后三排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「苏念今天心跳好快,是因为我离她太近吗?」
教室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笑、倒抽气声,还有谁把笔盒碰掉的哐当声。前桌有个藏不住事的家伙直接回过头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我的脸从红变成了——我估计是紫的。
「唐!晚!」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,「你能不能小声点!」
「嗯?」她歪头,真诚地困惑,「我声音不大啊。」
「不是声音的问题!」
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把她从桌上拖下来,往走廊走。
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我松开手,转过身:「你刚才说的什么话!」
「哪句。」
「哪句!就——心跳好快那句!」
「哦。」她想了想,「我刚才看你脸红了,喘气也比刚才急。以前你看到我也会这样,所以我猜你心跳快了。」
她说得平铺直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「这种话你——」我梗着脖子,「你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啊!」
唐晚歪了一下头。
想了两秒。
「这有什么问题吗。」
我噎住了。
当然有问题、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、别人会怎么想——全堵在嗓子眼,一句都出不来。
因为她问得太真诚了。
不是装傻,不是调戏,不是温言那种「哎呀被发现了呢」的带钩微笑。她是真的,真的,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。
「你——」我指着她,「你不知道这种话,别人听了会——」
「会什么?」
「会误会!」
「误会什么?」
「误会你跟我在——」
我说到一半卡住了。
因为在什么?交往?暧昧?我总不能自己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吧?那不就坐实了?
唐晚等着,慢慢眨眼。
「……算了。」我扶额,「你以后别在教室说这种话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——别人会乱想!」
「乱想什么。」
「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为什么!」
「嗯。」她想了半天,「可是我不懂。」
我盯着她。
她站在走廊的逆光里,校服扣错位,领带歪着,口袋鼓鼓囊囊。她看我的眼神发空,但不是冷——是那种上一个画面还没加载完的缓冲感。
她不是在跟我绕圈子。
她是真的不懂。
这比腹黑还致命。你没法跟一个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撩人的人生气——你一梗脖子她歪头问「为什么」,你一怼她她真诚困惑「这有什么问题吗」。
「……行。」我最终说,「以后你跟我说话之前,先想三秒。」
「三秒。」她点头,「好。」
我松了口气。
至少这次她答应了。
「那,」唐晚慢慢开口,刚好隔了三秒,「你现在还脸红吗。」
我:「……」
三秒就三秒,你拿来问这个?!
「你——」
「我刚才在想,」她打断我,语气还是很平,「你脸红的时候,我想离得更近一点,看看为什么会红。这算什么?」
我愣住了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不算什么!别想了!」
「哦。」
她没再追问。但我发现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——不对,应该是错觉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我在教室写作业,写到一半手酸,放下笔甩甩手。
旁边——唐晚又坐过来了。
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坐过来的。她就那么自然地出现在我隔壁的空位上,像那个位子本来就是她的。
「你又来干嘛。」
「写作业。」
「你在写吗。」
「在看你的手。」
我低头——她正盯着我的手看,看得入神。
「……你在看什么!」
「你的手。」
「我看出来了!我问你为什么看!」
她想了一会儿:「我在想,为什么你的手比我的小。」
她伸出手,贴到我手旁边,掌心对掌心。
不是牵手,是——比大小。像量尺寸一样,把手掌并在一起。
她的手凉凉的,掌心有一道不知道哪里蹭的灰。她的手就那么自然地贴着我的,五指对五指,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我僵住了。
「嗯,」她看着两只并排的手,「你比我的小一截。」
「你——」我把手抽回来往后缩,「你不能随便碰别人的手!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——」我梗脖子,「人跟人不能随便碰手!」
「哦。」她想了想,「可是刚才你心跳又快了。」
我:「……你怎么知道!」
「你脖子这里在跳。」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侧面。
我下意识捂住脖子。
完了,被看到了。
「唐晚,」我深吸一口气,「你以后别——」
「累了。」她说。
「什么?」
然后,她的头靠到了我肩膀上。
就那么靠上来了。像倒到沙发上一样自然。她棕色的微卷头发蹭到我下巴,有点痒。
我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。
「你——你干什么!」
「嗯?」
「你为什么靠我肩上!」
「累了。」她说,「这边刚好。」
「那你回你自己座位去!」
「那边远。」
「远你——」
「嗯……你的肩膀比我那张桌子舒服。」
她说完还换了个姿势,蹭了蹭。
我坐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后面的同学在偷笑,前面有人回头看我,眼神全是八卦。
她就是累了随便靠了一下,像靠到一堵墙上那样自然。
可我不是墙啊。
「唐晚,你起来。」
「嗯。」她没动。
「你听到了吗。」
「听到了。」又过了几秒,她才慢慢坐直。
我:「你是不是刚才根本没反应过来!」
「在想别的事。」她揉了揉眼睛。
我放弃了。
这个人,骂也不是,谢也不是。你跟她急,她不知道你在急什么;你跟她说谢谢,她大概也不知道你谢什么。
下课铃响,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走。
唐晚在后面跟着,自然而然地走在你后面三步远的地方,像本来就是同路的。
我回头:「你跟着我干嘛。」
过了三秒,她才接话。
「因为你旁边比较舒服。」
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啊。」她揉了揉脑袋,好像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
我盯着她。
她这个表情——不是装的。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。
我转身就走。唐晚在后面跟着,三步远,不近不远。
我加快脚步,她不紧不慢。我拐弯,她也拐弯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人,该不会以后都跟着我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