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唐晚开始跟着我。
我去上厕所,她站在走廊窗边看虫子。我去小卖部买面包,她蹲在小卖部门口掏口袋。我抄近路走教学楼后门,她坐在后门台阶上剥糖。
每次我回头看见她,她都要隔好一会儿才抬头,「啊,苏念」。
「你怎么又在这。」
「我在看虫子。」
「你在厕所门口看虫子?」
「嗯,这边有一只绿的。」
我扶额。
「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破烂。」
她低头翻了翻。「……七颗石头,两片叶子,一颗糖。」
「你哪捡这么多。」
「来学校的路上。」她想了想,「绕了点路。」
「干嘛绕路。」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。「……路上好看的东西多。」
「……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毛病。」
「可能。」她点头,「今天也多绕了一点。」
「不是,你到底住哪啊,上学要绕路。」
她没回答,蹲下去继续看那只绿的。
行吧。不想说就不说,反正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。
周三下午。
这次我没再错过读书会。
《樱庭旧诗选》我翻了两页——虽然还是看不懂,但至少不是一页没翻了,四舍五入约等于读过。我把书塞在书包最底层,放学就往旧图书塔跑。
这次没被堵。没被石头绊,没被虫子拦,没被任何慢悠悠的声音叫住。
我推开塔门,温言已经在了。
浅灰开衫,两只手各端一只杯子。看见我,她笑了。
「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放下书包,从最底层掏出那本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诗选,「那个……我看了两页。」
「两页就够了。」温言把热可可递过来,「念一首你喜欢的就好。」
我翻开书。两页。第一页第一首,和第二页第三首。我看了两遍,字都认识,意思大概懂个七成。
温言没催,坐在我对面翻她那本旧得发黄的诗集。阳光从高窗斜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
安静,很安静,安静到我差点以为今天会顺顺利利。
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温言的——温言走路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这个脚步声不重但慢,一步一步,像在想下一步要不要迈。
我还没回头,门被推开了。
唐晚站在门口。
她看了一眼塔里,又看了一眼我,慢慢走到我旁边的椅子,坐下了。
就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位子。
「……你怎么找到这的。」
「跟你走过来的。」
「我没看到你。」
「我走得慢。」
我:「……」
温言看了唐晚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笑了,比刚才笑得深了一点。
「这位是?」
「唐晚。」我赶紧说,「她……大概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不是故意的什么?」温言歪头。
「不是故意跟来的。」
「哦?」温言看着唐晚,笑意更深,「是苏念的朋友吗。」
唐晚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温言。
「嗯。」
「是吗。」温言笑得很温柔,「苏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,坐吧。」
唐晚坐下以后就开始发空。不翻书,不看诗,就那么坐着,像在想别的事,或者什么都没想。
我和温言开始念诗。我磕磕绊绊念了第一首,温言帮我补了后半段,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把灰尘惊散了。
念到一半,唐晚转过头来。
「你们在说什么。」
我和温言同时停下。
「诗。」我说。
「可以说给我听吗。」
我卡壳了。给她听诗?她刚才坐着发空,现在突然要听?
温言先我一步开口:「当然可以。」
她起身又倒了一杯热可可,放到唐晚面前。三只杯子。她桌上永远备着两只给来客,今天多了一只。
「来,唐晚同学也听一听。」
温言笑得很温柔。但我看见她放杯子的时候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是她的习惯,勾袖口,勾杯沿,勾一切能勾的东西。可今天这一下,勾得特别慢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温言学姐的微笑,深了一层。
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我的后背在发凉。
唐晚接过可可,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甜的。」
「嗯,」温言笑,「加了糖。」
「好喝。」
「喜欢就好。」
唐晚捧着杯子,又发空了。
我和温言继续念诗,但气氛全变了。温言每念一句都会看一眼唐晚——不是看我,是看唐晚。看她的发空,看她的不对称耳坠,看她扣错位的校服扣子。
她的笑越来越深,越来越温柔,温柔到我后背发凉。
读书会结束。温言收杯子的时候,唐晚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,自然而然地——靠到了我肩膀上。
就那么靠上来了,像靠到沙发上一样自然。
温言看着这一幕,笑得比刚才更深。
「唐晚同学跟苏念很亲近呢。」
「嗯。」唐晚想了两秒才接话,「她肩膀很舒服。」
我脸烫得要命,把唐晚从肩膀上推开:「你能不能别靠我!」
「哦。」她没懂为什么,但还是站直了。
温言在旁边笑,不说话,只是笑。
那个笑——不是「没关系,下周」的笑。是另一种,我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我不喜欢。
出了图书塔,温言往另一边走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唐晚一眼。
「下周三见。」
「嗯。」我点头。
温言走远了,走廊里只剩我和唐晚。
她在后面慢慢跟着,三步远,不近不远。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「唐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到底为什么老跟着我。」
她歪了一下头,慢慢想。
两秒。三秒。
「因为呆在你旁边比较舒服啊。」
什么叫舒服?我苏念,一个被风纪会长全天候跟监、被青梅竹马随时劫走、被学姐笑眯眯拿捏的破产户,我旁边什么时候清净过?
可她就是这么说了,说完自己愣在那儿,像在等自己的脑子加载下一句。
我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转身就走。不能再跟她待了,再待下去我怕我也变慢。
唐晚在后面跟着,不紧不慢,三步远。
「你明天去哪。」她忽然问。
我脚步一顿。
「你管我去哪。」
「不是管。」她说,「我想跟着。」
我回过头——她站在走廊逆光里,她看我的眼神发空,但焦点确实在我身上。
她不是在追我。
她是在找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。
而我,不知道为什么,是那个地方。
晚上,白百合寮。
我刚爬上床,手机震了一下。
温言的短信。
「下周三,四点一刻。」
我正要回个「嗯」,第二条紧跟着进来——
「这次,两个人。」
我盯着那五个字,后背又开始发凉。
完了。温言学姐那个加深的笑,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她这是——在清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