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来,扣子又扣错了。
我照了照镜子,左边第三颗扣到了右边第二个扣眼上,领带歪着。我拆开重扣,扣到一半觉得无所谓,又系上了。
耳坠也是。左边是银色小月亮,右边是——我摸了一下——红珠子。早上太赶了,来不及找另一只月亮。或者另一只月亮本来就不在。
我把昨天路上捡的三颗石头放进口袋。有一颗是灰的,被我描了金边。有两颗是白的,叠在一起会响。
出门。
走到校门口,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。蚂蚁排队走,很整齐,我不知道它们在搬什么。
等我抬头的时候,已经迟到了三分钟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,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叶子。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背面是浅绿的,比正面浅。我想了一会儿为什么。
然后我想起苏念。
她坐我前面三排靠门。我认识她,是因为我看过她睡觉。
那天我路过旧图书塔,从圆窗外面看到她趴在三楼那张旧沙发上,头枕着书包,栗棕色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发尾翘着。
我看了她很久,大概十分钟。
不是故意看,是我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,就在那站了一会儿。
她睡觉的时候会砸嘴,我在想她梦到了什么。
后来她醒了,跟人说话,跟一个穿高三制服的学姐。我就走了。
第二天,我往她的更衣柜里塞了一颗石头。描了金边的那颗。
为什么塞我没想清楚。大概是,偷看她了十分钟,应该给点什么。给什么好呢?我口袋里只有石头。
苏念走路很快。
这个我是从后面看的。她下课往外走,背书包的动作是甩上去的,走路的时候书包在背上晃。她走得比所有人都快,像在赶什么。
我不知道她在赶什么。但她走路快这件事,我看了好几次,每次都觉得快。比我快很多。
她还会算钱。
中午在食堂我看到过。她打了一个饭团,站在窗口前掏零钱,掏了很久。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摆在餐盘上,嘴里在念。我离得有点远听不清,但看她的嘴型,是在算。
算什么呢。
然后她端着饭团走到角落,一个人坐下来吃。
她吃得很急。比走路还急。也像在赶什么。
我不知道她在赶什么。
她吃完以后,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,嘴里说了句什么,然后把手机塞回去,拿出一个本子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本子的封皮写着《樱庭旧诗选》。
我觉得她大概不太想看那本书。
我以前也不太想看别人让我看的书,所以我知道那种摸封皮的动作——不是在看,是在跟自己说「我看了」。
下午的课我没怎么听,我在想苏念走路为什么那么快。
是因为有地方要去吗?是因为有人在等吗?是因为不快点就会来不及吗?
我不知道。
我还想过一个问题。她吃饭的时候算钱,走路的时候赶时间,那她什么时候停下来。
后来我看到过一次。她在旧图书塔睡觉的那次。那时候她停下来了。
下课铃响了。我慢慢收拾东西,等我走到走廊的时候,苏念已经不见了。她走得太快了。
我拐了个弯,往教学楼后门走。那边有一棵树,树下有蚂蚁。
走到一半,我看见苏念了。
她在后门的小卖部旁边蹲着,手里捧着一个面包,吃得也很快。她旁边没人。
不知不觉我已经了过去,在她身后欣赏她的五官。
她抬头看见我的时候,脸变了。
不是变白,是变红。
从耳朵尖开始红,红到脸颊,红到脖子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嘴里说着什么,我没太听清。
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说:「你怎么又在这。」
我说我在看树。
她说树在那边。
我说哦。
她又说了一遍你怎么又在这。
我想了两秒。
我没有跟着她,我走这边不是因为她在,可是她在这。
这有什么区别吗,我还没想清楚。
后来她走了,走得很快。
我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。
她走快我就走快,她转弯我就转弯。不是追。是这条路就这一个方向。
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「你为什么老跟着我。」
我想了想。
「因为你旁边比较舒服。」
我说完以后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我这么会说。
我想不明白。
她看着我的表情,从红变成了另一种红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红。
后来她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
我发现了一个事。
苏念的脸会变红。
从我靠近她的时候开始红。我离她近的时候红,我退开的时候不红。
今天在教室也是。我看她,她红了。我凑近看她的痣,她更红了。我靠她肩膀,她红到脖子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红。
但红的时候,我想离得更近一点,看看为什么会红。
这算什么。
我以前没见过谁的脸会这样红,只有苏念会。
看见她脸红的时候,我胸口这里会有一种感觉。不是疼,不是痒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跳,跳得比平时快一点。
我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侧面,在跳。
我想了一会儿。
跳的原因我不知道。
红的原因我也不知道。
但我发现一件事——我想离她更近一点,是身体自己想靠近。
就像早上出门想走有太阳的那边,就像中午想坐在人少的角落。不是选的,是就这样了。
苏念说人跟人要保持距离。
我回去想了想距离是什么。
想了很久。
还是不太懂。
我以前住在大伯家的时候,表姐说「你不要靠这么近」。我那时候不太懂。后来住到姑姑家,表弟也说「你坐远一点」。
我不太懂什么叫远一点。多远算远,多近算近。
没有人教过我。他们只是说,然后皱眉头。
可苏念说的时候,她脸红了。
她说保持距离的时候,她的脸比刚才还红。
这是为什么。
红的时候是在生气吗,还是在——别的什么。
如果是生气,为什么不骂我。表姐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皱着眉头的。苏念没有皱眉,她的脸红红的,眼睛看着别的地方。
这和生气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,我说不上来。
我坐在宿舍窗边,看了一会儿外面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
室友问我周末回不回家,我说回哪个家,她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我也没再想。想这个没有用,不如想苏念的脸为什么会红。
我口袋里还有一颗糖,今天没给她。我想了一会儿要不要给她。
给的话她会红,红的时候我想离更近。
不给的话她不红,不红的时候我——
我在想什么。
我揉了揉脑袋。
算了,明天再说。
明天给她的时候,我要离近一点看看,她红到什么程度。
这算什么,我不知道。
但我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