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新生入学日,我的打工人噩梦。
早上便利店早班,我顶着货架补到一半的腰赶到学校,离校门还有一百米就看见了那片人山人海——高一新生拖着行李箱,家长拖着新生,还有不知道哪个社团的学姐举着牌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跟煮开了锅的饺子汤似的。
「欢迎新同学——!」
校门口的拱门气球被风吹得直晃,我绕开正门,拐向侧门。跟我没关系,高二的开学典礼上周就开过了,今天我只是个路过的打工仔,还得赶在第一节课前把作业补完。
侧门到教学楼有条上坡道,平时没什么人走,今天也清净。我低着头往上走,走到一半——
「学姐!学姐请等一下!」
一个声音从坡道底下炸上来,元气得能掀翻屋顶。
我回头。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新生正往上冲,栗色双马尾在脑后一蹦一蹦,箱子比她人还宽,轮子卡在坡道的砖缝里哐哐作响,她本人毫不在意,一边拽一边冲我挥手,挥得跟招财猫似的。
完了,被元气弹锁定了。
「学姐!」她三步并两步蹿上来,停在我面前,喘都不带喘的,「请问白百合寮怎么走呀?」
「……正门进去右转,跟着指示牌走。」
「正门!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人海,「可是那边好挤哦。」
「挤才证明你走对了。」我转身就走,「跟着人群就行了。」
「欸——学姐等等——」
她拖着那个大箱子又追上来,哐当哐当哐当,整个坡道都是她的噪音。我加快脚步,她也加快,双马尾在眼角余光里一颠一颠的,跟装了弹簧似的。
「学姐,你也是住白百合寮的吗?」
「嗯。」
「哇!那我们是室友了!」
「室友个头,一个寮一百多号人。」
「那也很厉害呀!」她的声音亮得晃眼,「我超——期待的!听说白百合寮的床很软,食堂的布丁很好吃,还有还有,晚上十点半锁门,锁门之后要翻后墙——」
「谁跟你说的这些?」
「论坛呀!」她得意洋洋,「我做了三个月的功课呢!学姐你看——」
她空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掏,掏出一沓打印纸,最上面那张印着《白百合寮生存指南(自制)》,边角还画了小花。
我正想吐槽,她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「学姐,这个给你……看……」
尾音拖长,发飘。
我回头,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扶着行李箱的手在抖,整个人顺着箱子往下滑,双马尾都蔫了。
「欸——奇怪,腿,腿怎么不听使唤——」
哐当。
她连人带箱子瘫在了坡道中间。
「喂!」我书包一扔冲过去,「喂!你怎么了!」
「呜……」她瘫在那儿,眼睛半睁不睁,声音虚得跟漏了气似的,「眼前,有好多小星星在转圈圈……」
这症状我熟,低血糖。仓库分拣的时候隔壁工位的阿姨就这样,眼前冒星星,冒完人就倒。
「你早饭吃了吗?」
「没……」她有气无力,「太兴奋了,五点半就起来赶车,想着到学校吃食堂的布丁……」
我翻她的口袋看有没有糖。左边口袋,空的。右边口袋,掏出来一堆——一叠空白签名板,还有个挂着「XX练习室」牌子的钥匙扣。
糖呢?这都带了些什么东西?
「你有没有带糖或巧克力之类的。」
低血糖的人一般都会随身携带。
「在……箱子最底层……」
箱子最底层!你那个比人还宽的箱子!要我当街开箱吗?!
坡道上偶尔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也是,新生入学日,谁愿意第一天就摊上事。
我也想走来着。
真的,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喊得可响了:苏念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作业还没补,你第一节课要迟到了,你管什么闲事——
可她瘫在那儿,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里还在小声嘟囔「布丁……布丁……」
「……啧。」
我认命地蹲下来,从书包侧袋掏出我的午饭——便利店早班的报废饭团,金枪鱼蛋黄酱馅,本来是中午的命根子。
「张嘴。」
「欸……」
「别欸了,张嘴。」
我把饭团拆开,掰了一角塞进她嘴里。她嚼了两下,眼睛慢慢聚焦了。
「……好吃。」
她一口一口把饭团吃完了,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。我把便利店顺的免费麦茶拧开递过去,她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,忽然笑了。
眼睛弯成月牙,亮得晃眼。
「学姐,你人真好。」
「闭嘴,谁让你空腹爬坡的。」我把麦茶收回来,「能站起来吗?」
「我试试——」她扶着行李箱往上撑,撑到一半,腿一软又坐回去了,「不行。」
我看了看表,离第一节课还有十一分钟。从这儿到白百合寮,快走得八分钟。她现在这个样子,别说走了,坐都坐不稳。
要不,去叫老师?叫老师要解释来龙去脉,解释完这节课就废了,补作业的计划也废了,中午还得抽时间补——
「学姐,」她扯了扯我的袖子,小声说,「你不用管我的,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啦。」
她说着还冲我笑,眼睛弯弯的,明明脸色还白着。
……就是这种笑最麻烦。
明明自己都快散架了,还先替别人找台阶下。这种人你要是真把她丢在这儿,她也不会怪你,她会坐在坡道上冲每一个路过的人笑,笑到下一个倒霉蛋停下来为止。
「行李牌给我。」
「欸?」
「别欸了,房号!」
「三、三零七!」
307。三楼,跟我一层。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个比人还宽的行李箱,深吸一口气,把书包往胸前一挂。
「箱子拉杆给我。你,趴我背上。」
「欸?!」她眼睛瞪圆了,「欸欸欸欸?!学姐你要背我吗?!可是、可是我很重的!我今天早上称了,四十三公斤!」
「四十三公斤也好意思叫重?我仓库里一箱矿泉水都比你沉。」
「欸……」她还在犹豫,「可是学姐的饭团——」
「饭团已经是你的了,废什么话,上来!」
我背对着她蹲下,左手拽住行李箱拉杆。身后窸窸窣窣一阵,一个轻飘飘的重量压了上来,两条胳膊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肩膀。
「抓稳了。」
我牙一咬,站起来,拖着那个哐当作响的箱子往坡上走。
「学姐……」背上的人忽然小声开口。
「省点力气,闭嘴。」
然后就没声了。呼吸慢慢变匀,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我后颈上。
喂,别睡啊!
我拖着一个行李箱、背着一个人,在坡道上一寸一寸往上挪,挪到坡顶一抬头——
白百合寮楼下的公告栏前,站着一个我化成灰都认识的人。
黑色长发,风纪袖章,手里一支钢笔,正在公告栏上写着什么。听见箱子声,她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。
顾清晏。
她的视线从我脸上,移到我背上那个睡死过去的新生,再移到我手里那个哐当作响的行李箱,最后移回我脸上。
「苏念。」她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「解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