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解释。」
顾清晏站在公告栏前,钢笔尖还悬在半空。
「她低血糖晕在坡道上,我把她背了回来。」我喘着气,一口气说完,「会长,情况紧急,回头我给你写情况说明,行了吧?」
她没说话,走过来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完了,该不会要现场开罚单吧,《关于高二学生苏念在新生入学日的不当肢体接触事件》——
顾清晏伸手,稳稳托住了我背上往下滑的人,往上一颠,帮我把人背正了。
「紧急情况下的救助行为,不计入违规。」她面无表情,「走,我帮你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你打算让她在你背上睡到午饭时间吗。」
她拎着风纪袖章走在前面,一路上来来往往的新生齐刷刷让出一条道,比开道车还好使。我背着花梨跟在后面,拖着那个哐当作响的箱子,接受着两边目光的洗礼。
背上的人是真的轻。
四十三公斤,数字上不算轻了,可压在身上轻得不像话,隔着两层校服,我能清楚摸到她的肩胛骨。
这丫头平时都吃些什么?
到了307门口,顾清晏用备用钥匙开了门(她为什么会有备用钥匙?算了,她是顾清晏),我把人放到床上,刚直起腰——
「唔……」
花梨醒了。
她眨巴眨巴眼,看看天花板,看看我,看看门口面无表情的顾清晏,又看看我。
然后她「腾」地坐起来。
「学姐!」
「躺好!低血糖的人别突然坐起来!」
「可是、可是学姐你背了我!」她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来。
「学姐你叫什么名字?哪个班的?几年级?我必须正式道谢!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要的!」她一个翻身下床,站直,双手贴裤缝,冲我弯下腰,九十度,标准得能进教科书,「学姐!谢谢你救了我!」
「好了好了——」
「我叫花梨!高一三班!请多关照!」
又是一个九十度。
「行了别鞠了——」
「学姐的大恩大德,我——」她直起身,忽然想到什么,转身扑向她的行李箱,「哗啦」一声把箱子整个掀开,「学姐你等等!我有谢礼!」
箱子里「轰」地涌出来一堆东西。衣服没几件,剩下的全是——应援棒,五种颜色;签名板,一沓;荧光手环,一包;还有印着什么组合的毛巾、徽章、文件夹,哗啦铺了一床。
我和顾清晏同时沉默了。
「这个!」她从周边堆里挖出一块签名板,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,「我签了名的!限量中的限量,全世界只有这一块,以后绝对升值!」
签名板上用金色马克笔写着「花梨」,旁边画了个笑脸,角落还有一行小字:「练习时长两年半」。
……什么升值,这玩意儿连同款都卖不出去吧。
「不用了。」
「那这个!」她又抓起一根应援棒,「会亮三种颜色!」
「不用!」
「那、那这个毛巾——」
「都不用了!」我把那一床周边按住,「你收好,自己留着。」
「欸——可是学姐救了我诶。」她抱着应援棒,眼睛眨巴眨巴,「什么都不收的话,我会过意不去的。妈妈说,欠了人情一定要还,不然人情会变成心里的小石头,越攒越多,晚上会睡不着的。」
「那你就攒着。」我把箱子给她合上。
「那不行!」她忽然又扑向行李箱,从夹层里翻出一包东西,转身「啪」地拍在我怀里——一包饼干,包装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外文,「这个!不是谢礼,是回礼!饭团的回礼!」
「饼干的回礼?我都说了不用——」
她叉着腰,一脸正气,「前辈给了我一个饭团,我还前辈一包饼干,这样就不是谢礼了,是等价交换!等价交换不算欠人情!」
什么强盗逻辑。饭团换饼干哪里等价了,这饼干一看就比我那报废饭团贵三倍。
「那这个差价——」
「没有差价!」她一把捂住我的嘴旁边的空气(还好没真捂上来),「我说等价就等价!前辈你要是再推,我就、我就现在晕倒给你看!」
「你威胁人的方式能不能正常一点!」
「嘿嘿。」她立刻笑开,眼睛弯成月牙,「那前辈收下了?」
我低头看看怀里那包饼干。行吧,一包饼干,收了就不用听她念经了,这笔买卖划算。
「收了。两清了啊,谁也不欠谁。」我把饼干塞进书包,「别来找我,别有心理负担,最好再也不见——」
「苏念前辈。」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」
「刚才那位学姐喊的呀。」她指了指门口的顾清晏,冲顾清晏也来了个九十度,「谢谢会长学姐开路!」
顾清晏站在门口,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,闻言微微颔首:「礼堂,新生入学教育别迟到。」
说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顿了一下,没回头:「苏念,情况说明,明天放学前交风纪室。」
「还真要啊?!」
门关上了,无情的女人。
我认命地叹口气,拎起自己的书包:「行了,你休息吧,记得吃饭,箱子里那点东西当不了饭。」
「前辈要走了吗?」
「我课都迟到一节了。」我摆摆手往门口走,「好好活着,别再空腹爬坡了。」
「前辈!」
她在身后喊我。我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。
花梨站在那一片周边中间,双马尾有点乱,校服还有点皱,可她站得笔直,眼睛亮得吓人。
「前辈,你可以罩着我吗?」
「啊?」
她理直气壮,「就像小尾巴那样!前辈去哪我去哪,前辈吃饭我端碗,前辈打工我——」
「不可以!」我斩钉截铁,「我忙着呢,没空带孩子!」
「欸——」她瘪起嘴,随即又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「那我明天再问一次!」
「明天也不可以!」
「那后天!」
「后天也不——」我放弃跟她耗,拉开门就走,「随便你!反正都不行!」
身后传来她拖着长音的「前辈明天见——」,我逃一样冲下楼。
什么跟什么啊,救个人还救出个尾巴来。
晚上十一点半,我翻墙回寮,瘫在床上刷手机,室友突然从上铺探下头来。
「念念,你火了。」
「啊?」
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。学校匿名论坛,热帖第一,配图是一张抓拍——坡道上,一个栗棕毛的家伙背着个双马尾新生,左手还拖着个比人还宽的行李箱,龇牙咧嘴,面目狰狞。
标题:《开学日最帅学姐,我可以》
回帖:二百四十七楼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,缓缓把手机扣在了脸上。
「你最近很危险哦。」室友在上铺笑得直抖,「两百多楼,一半在问你是哪个班的,一半在赌你跟那个新生是不是一对。」
「一对个头!我今天才认识她!」
「人家可不这么想。」上铺翻了个身,「明天你出门小心点,我赌五毛,有人会来堵你。」
我关了灯,盯着天花板,做了半宿的噩梦,梦里全是双马尾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拉开宿舍门——
门口蹲着一团东西。
栗色双马尾,制服穿得整整齐齐,抱着膝盖,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两颗新电池。
「前辈!早上好!」
我关门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……你蹲这儿干嘛?」
「等前辈呀!」她蹦起来,精神抖擞得不像话,「问前辈问题!」
「什么问题?」
「前辈!我可以跟着你吗!」
「不可以。」我关上门就走,「这个问题昨天不是问过了吗。」
「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!」她跟上来,脚步是蹦的,「妈妈说,重要的事情要每天都问一遍,问到对方记住为止!」
你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