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楼到一楼,花梨在我旁边蹦蹦跳跳地下楼,嘴里就没停过:「前辈前辈,你昨晚睡得好吗」「前辈,今天早饭吃什么」「前辈,你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哦」。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昨天黑眼圈什么样。」
「因为我在论坛看到前辈的照片了呀!」她掏出手机,熟练地点开那个帖子,「二百四十七楼!前辈你现在是校园红人了哦!」
「别念了!」
「三百零二楼说想跟前辈要签名——欸,三百多了,涨得好快!」
「谁让你看的!还有你怎么起那么早刷论坛!」
「五点半就醒啦!」她理直气壮,「兴奋!一想到今天也能见到前辈,就睡不着!」
我扶额。这孩子是把"见到前辈"当成什么限定活动了吗,还带每日刷新的。
走到教学楼分岔口,我挥手赶人:「行了,高一楼在那边,各回各班。」
「好——」她蹦出去两步,又转回来,「前辈!下午第二节你是体育课吧?体育馆,我来给你加油呀!」
我脚步一顿:「你怎么知道我下午第二节是体育?」
「前辈宿舍门后面贴着课表呀。」她理直气壮,「早上等前辈的时候太无聊,我就背下来了。周一下午体育,周二下午班会,周三——」
「停停停!」我头皮发麻,「你背那个干什么!」
「背下来就知道前辈什么时候有空了呀!」她掰着手指头,「前辈没课的课间是十分钟,三楼到一楼四十二秒,一楼到高一楼三分半,来回八分钟,还能剩两分钟跟前——跟同学说话!」
你刚才是不是想说"跟前辈说话"?!
而且四十二秒是什么鬼,你还真计时了啊?!
「总之!」她一蹦三尺高,「体育馆见!」
「不许来!」
她人已经跑远了,双马尾在晨光里一颠一颠,也不知道听没听见。
我以为出了宿舍楼就能甩掉她。
天真了。
中午食堂,我刚排上队,就听见远处一声穿透力极强的「前辈——!」,花梨端着餐盘从食堂另一头飞奔而来,一个急刹车停在我旁边,餐盘里的汤一滴没洒。
「前辈!这个位置我帮你占了!」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,上面端端正正摆着她的书包,「靠窗!通风好!离加饭窗口近!」
「谁要你占了……」
「前辈不坐吗?那我帮你占的位置要给刚才那位学姐了哦?」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隔壁桌一个高三学姐正端着餐盘四处找座。行吧,食堂高峰期,有座不坐是傻子。
我刚坐下,对面「哐当」又落下一个餐盘。
金色高马尾,运动外套,林栖迟一屁股坐下:「苏念!今天中午的红烧肉我帮你多打了一份——欸?」
她看见了花梨,花梨也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餐盘对视了三秒钟。
「这小不点谁啊?」
「这金毛谁呀?」
「「哈?!」」
两个人同时拍桌而起,同时转头看我:「前辈/苏念!她谁啊!」
「都给我坐下吃饭。」我头都大了,「林栖迟,高二同班,我的青梅竹马。花梨,高一新生,昨天低血糖我背过她一回。」
「背?!」林栖迟的筷子掉了。
「青梅竹马?!」花梨的双马尾炸起来了。
「青梅竹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意思吗!」花梨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,「那、那你跟前辈认识多少年了我跟前辈才认识一天这不公平——」
「不公平什么啊!苏念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背过她一回!」
「字面意思!她晕了我背她回宿舍!」
「那我上次崴脚你怎么让我自己单脚跳回去!」
「你一米七二!她四十三公斤!」
「体重是重点吗!态度才是重点吧!」
眼看两个人就要隔着餐盘打起来,我抄起筷子一人头上敲了一下:「食不言寝不语,吃饭。」
两个人捂着脑袋坐下了,还在互相瞪。花梨把自己餐盘里的炸猪排夹给我,林栖迟立刻把红烧肉堆上来,花梨又夹,林栖迟又堆,我盘子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小山。
「你们两个,」我咬着后槽牙,「是想让我死于高血脂吗。」
下午课间,我正在补觉,窗户被敲响了。
我们班在二楼。窗户外面,花梨踩着花坛沿扒着窗台,冲我挥手:「前辈!喝水!」
她另一只手举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已经贴心地拧松了。
全班三十多道目光「唰」地聚过来。我冲过去把她从窗台上薅下去:「你不要命了!这是二楼!」
「一楼半啦,窗台下面有花坛。」她满不在乎,把水瓶塞给我,「前辈,下午容易犯困,要补水哦。」
「你课间十分钟从高一楼跑过来就为了送瓶水?!」
「跑过来只要四分钟!」她得意洋洋,「我算过了,来回八分钟,还能剩两分钟聊会儿天再走!」
她算这个干什么啊?!
放学,我去便利店打工,她跟到店门口,被我隔着玻璃门轰:「打工重地,闲人免进!」
「那我在门口等前辈下班——」
「回去!写作业!」
「哦……」她瘪着嘴走了,走两步一回头,走两步一回头,跟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小狗似的。
晚上便利店,晚班的客人不多。我补完货,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,脑子里不知怎么又浮起白天那个画面——花梨蹦跳着跑远的背影,双马尾一颠一颠。
然后我想起之前偶然看到她被同学围着时的笑容。
弧度标准,嘴角上扬的角度像拿尺子量过,眼睛弯成的月牙左右对称,连点头示意的频率都均匀得像节拍器。
漂亮得,像印刷品。
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有本娱乐周刊,封面是个笑得很甜的偶像团体。我盯着那个封面看了一会儿,鬼使神差地拿下来翻了翻。
里面的每一张笑脸,都是那个弧度。标准的,对称的,挑不出毛病的。
「欢迎光临——」
门口的风铃响了,我赶紧把杂志塞回去。进来的客人买了瓶水走了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沉了沉。
九点换班,我出门买明天的早饭,远远看见高一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一群人——是花梨的同班同学,叽叽喳喳围着一个中心。
中心那个人是花梨。
她正笑着跟同学说话。
就是那个笑。弧度标准,左右对称,滴水不漏。
「花梨!明天见!」
「明天见呀!」她挥着手,笑容弧度一丝没变。
同学们走远了。
她转过身,看见我,眼睛「叮」地一亮,笑容「咔」地一下变了——变回那个缺根筋的,蹦跳着冲过来:「前辈!你下班啦!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前辈怎么啦?发呆?」她凑过来,仰着脸看我,「是不是饿了?我请你吃布丁呀!」
路灯底下,她笑得没心没肺,双马尾一颠一颠。
我张了张嘴,想问你刚才那个笑是什么。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我移开视线,「回去吧。」
「好哦!」
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。我跟在后面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笑容——标准,对称,完美,像戴上去的面具。
还有她签名板上那行金色的小字。
「练习时长两年半」。
练习什么,练习到连笑都有标准答案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