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晚开始,我得了一种怪病——盯着花梨的笑看的病。
第二天早上她又蹲在我门口,蹦起来的时候笑得灿烂无比:「前辈!早上好!」
我没回答,盯着她的脸看。
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,露出八颗牙,眼睛弯成月牙,弯度标准对称。整个笑容像用圆规直尺画出来的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「前辈?」她眨眨眼,「我脸上有东西吗?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那你盯着看。」她忽然凑近,眼睛亮晶晶,「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也很可爱?」
「少自恋了,走了。」
我转身就走,她跟在后面蹦蹦跳跳。我的脑子却停不下来。
正常人笑起来不是这样的。花梨的笑太标准了,标准得跟流水线下来的产品似的——每一个弧度都经过质检。
这种笑,我好像在哪见过。
不是在她脸上。是在更早之前,在别的地方。
这个念头卡在我脑子里一整天,跟鞋里的小石子似的,走一步硌一下。
晚上,便利店。
店里的小电视挂在收银台上方,常年放着没人看的综艺和新闻。我一边补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娱乐新闻的女主播用那种永远亢奋的腔调念着稿子。
「——人气养成系组合『星星糖』成员Hana,于上月正式宣布退团,年仅十六岁。事务所方面表示,退团系其本人与家庭共同商议的决定——」
我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。
抬头。电视屏幕上是一张公式照,双马尾,白裙子,冲着镜头笑。
跟昨晚马路对面的那个笑,一模一样。
化了妆,头发做了造型,我不太敢认那张脸。可那个笑我敢认——这两天我看了太多遍了,标准得吓人。
Hana。
花。
花梨。
我摸出手机,手有点不听使唤,搜索框里输了「Hana 退团」。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事务所的公告,第二条是娱乐新闻的深扒稿——
「Hana,本名不详,十四岁入选事务所练习生,练习时长两年半,因『笑容最具亲和力』被评为组合门面担当——」
练习时长两年半。
签名板上那行金色小字在我脑子里「叮」地一声对上了号。
周边,钥匙扣上的「XX练习室」,还有那个练习了两年半的、流水线的、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笑。
「小朋友,结账。」
「啊、好的!」
我手忙脚乱把手机塞回口袋,扫码,装袋,找零,鞠躬送客,一套流程走完,后背全是汗。
退团、上月、十六岁。
也就是说,那个蹦蹦跳跳喊着「前辈前辈」的丫头,一个月前还在电视上对着几万人笑。现在她蹲在白百合寮三楼的走廊上,等我开门。
为什么退了?公告上写「本人与家庭共同商议」,这种话跟「由于个人原因」一样,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我不知道。昨晚那个标准笑容转过脸来「咔」地变成缺根筋的笑,这中间隔着的东西,我一点都看不明白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课,寮里的人都睡到自然醒。我起得早——仓库分拣的班是下午,上午空着——端着杯子去水房打水,路过307门口,门开着。
花梨坐在床边,对着镜子。
她在练笑。
一遍,又一遍。像运动员做拉伸,像机器做校准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的杯子凉了都没发现。
她抬起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「咔」地切换成那个缺根筋的笑:「前辈!早上好!」
「……你在干嘛。」
「没什么呀。」她蹦下床,「就是习惯了,早上起来不练一下,脸会僵掉。」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「早上起来要刷牙」一样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那满桌的周边——签名板立在桌上,像供着什么牌位。
「花梨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那个笑,」我斟酌了一下,「以后在我面前不用了。」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我说,「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观众,你笑成什么样我也不会给你打分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花梨站在床边,低着头,双马尾垂下来挡住脸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「……前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吗,」她抬起头,还是那个笑,可眼睛红了,「练习了两年半,怎么笑,笑多久,露几颗牙,全都有标准答案。老师拿着尺子量的哦,真的拿尺子。」
她用手指比划着自己的嘴角:「这里,上扬十五度。这里,露出八颗牙。眼睛弯到这个位置,镜头才会喜欢你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可是我退团那天,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,」她吸了吸鼻子,还是笑着,「我不记得自己真正的笑是什么样的了。怎么笑来着?不标准的话,该怎么笑来着?我想不起来了。」
「花梨——」
「所以我来这所学校啦。」她忽然蹦过来,仰着脸看我,眼睛红着,笑却一点点变了,左边嘴角翘得比刚才高,弧度歪了,八颗牙变成了六颗,月牙一边深一边浅——
那个笑乱七八糟的,跟流水线上的残次品似的。
可是很亮,亮得晃眼。
「前辈笑起来才是真的好看。」她说,「被纸箱划了手也不吭声、背着四十三公斤爬坡还要骂人、明明困得要死还嘴硬说没事——那样的前辈,笑起来的时候,没有标准答案,是真的。」
「所以我想跟着前辈。」她眼睛亮晶晶的,「我想把真正的笑容,重新想起来。」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MP耗尽,大脑死机, CPU 过热。被人这么直球地夸「笑起来好看」,我的语言系统当场蓝屏,连一句吐槽都组装不出来。
怎么突然觉得好热啊。
「嘿嘿,前辈脸红了。」
「谁、谁脸红了!水房的水太热!」
「前辈都没接水哦。」
「……」我转身就走,「我去忙我的了!你、你自己慢慢练!」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,拖着长音,带着鼻音,却是我这两天听过的最亮的一句——
「前辈——!明天见——!」
我落荒而逃,一直逃到寮门口,才发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论坛的消息推送。我点开,那条《开学日最帅学姐》的热帖又被顶上来了,最新回帖是一个陌生的小号,头像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——
「楼主,求前辈更多照片,价格好商量。」
回帖时间:凌晨四点。
我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十秒钟。
花梨,你大半夜不睡觉,在论坛上求我的照片干什么啊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