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绮罗是昨晚赖下来的。
放学她说不想回家,跟到寮门口,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化妆包声称那是「换洗衣物」,然后往我床上一坐,就不走了。我轰了三次,她嘴上说着「谁要住你这种地方」,屁股纹丝不动。
于是今天早上,白百合寮三楼的公共浴室门口,爆发了历史性的大混战。
「让开!本小姐要先用!」
「凭什么!是我先排队的!」
「晨练出了一身汗的人优先!这是常识!」
我叼着牙刷挤进人群的时候,战况已经进入白热化——花梨抱着脸盆在原地蹦,林栖迟穿着运动背心往外冒热气,白绮罗抱着胳膊站在队尾,一脸「本小姐的皮肤是用依云水泡大的」的表情。
而浴室门口,唐晚含着牙刷站在那里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就那么站着。
「唐晚,」我说,「你堵在门口干嘛?」
「……啊。」她慢慢转过头,牙膏沫还挂在嘴角,「刷牙。」
「刷牙你站门口刷?」
「里面……没位置了。」她想了想,补充道,「门口光线好。」
我顺着她身后看进去——浴室里三个隔间全满,水声哗哗。门口这一平米,成了整层楼的战略要地,被这尊发呆的大神稳稳占着。
「你先进去或者先出来,后面五个人排着队呢。」
「哦。」她点点头,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——半步,刚好卡在门框正中间,谁都过不去的那种半步。
「不是让你卡门框!是让你让开!」
「欸?」她真诚地困惑,「可是这里,通风。」
跟天然呆讲道理,等于跟门框谈判。
最后是我把她从门框里拔出来的。她也不反抗,含着牙刷任由我拖,拖到大厅,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
「苏念,你的毛巾,很软。」
我脚步一顿,低头——她手里攥着一条粉色的毛巾,正在擦嘴角的牙膏沫。
我的毛巾。
「你、你怎么用我的毛巾!」
她眨眨眼,又补了一刀,「有苏念的味道。」
大厅安静了。
「苏、念、的、味、道?」白绮罗一字一顿,「你们俩,好到什么地步了?」
「不是!她就是随手拿错了——」
「没拿错。」唐晚认真地纠正,「我挑的,粉色的最软。」
「你这是故意的吧!你绝对是故意的吧!」
「嗯?」她歪头,「这有什么问题吗?」
我捂着胸口深呼吸,告诉自己不能跟天然呆计较,计较就输了。
这时候,楼梯口传来一个平板的声音。
「三楼走廊,聚集喧哗,扣操行分。」
顾清晏。风纪袖章,黑皮本,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,正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这一群衣冠不整的人。
「大清早的,」她的视线扫过花梨的脸盆、林栖迟的运动背心、白绮罗的化妆包、唐晚手里我的毛巾,最后落在我脸上,「你们在干什么。」
「抢浴室。」我说,「会长大人要不要也来排队?」
她没理我的茬,翻开黑皮本:「花梨,高一,喧哗。林栖迟,走廊着装不整。白绮罗——」她顿了顿,「走读生,为什么在这里。」
「本小姐——」白绮罗难得卡壳。
「留宿申请,昨晚十点二十,我批的。」顾清晏自己接了下去,面无表情,「下次提前三天申请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白绮罗别过脸。
等等,她昨晚十点二十批的申请?那会儿白绮罗还在我床上赖着不走呢。
我还没想明白,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。
浅灰开衫,怀里抱着两本书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温言。
「哎呀。」她看着这一走廊的人,笑了,「好热闹。」
「温言学姐?你怎么来这——」
「来还这个。」她把怀里的书递给我,是上次读书会的诗选,「顺便,想来看看苏念住的地方。」
她的视线在三楼走廊上慢悠悠转了一圈,扫过每一个人,笑得很温柔。扫到唐晚的时候,那个笑深了一层。
「既然赶上了,」她说,「可以一起吗?」
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。
一楼公共餐厅,一张六人桌,挤了七份早餐——花梨买的饭团,林栖迟端的面,白绮罗坚持只吃自己带来的司康饼,唐晚对着豆浆发呆,温言自带了一小壶手冲咖啡,顾清晏……顾清晏只拿了一杯白水,坐在桌尾,黑皮本摊开着。
而我,坐在正中间。
不是我要坐中间的,是这个位置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。左边花梨,右边……右边的争夺持续了整整三分钟。
「我坐右边!」
「凭什么!我先来的!」林栖迟一屁股要往下坐。
「这个位置,」唐晚慢悠悠地开口,人已经坐在上面了,「刚好晒到太阳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坐下的!」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唐晚想了想:「……刚才?」
白绮罗只好拉开斜对面的椅子,哼了一声:「谁要坐苏念旁边,本小姐这个位置光线好。」
「桌子在室内。」顾清晏头也不抬地指出。
「本小姐说光线好就好!」
温言笑眯眯地在我正对面坐下,双手捧着咖啡杯:「我坐在这里就好。这样,苏念一抬头就能看见我。」
……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抢座位的还可怕。
「喂,」我敲敲桌子,「这是公共餐厅,吃个饭而已,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?」
「我们很正常的呀前辈!」
「正常个鬼。」
「苏念。」顾清晏忽然开口。
「干嘛。」
「你的早餐,」她看着黑皮本,「就一个饭团,蛋白质摄入不足。」
「要你管。」
「操行分之外,」她翻过一页,「我开始记录你的营养状况。」
「为什么连这个都管!」
「因为,」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,「你昨天补货的时候,扶了三次腰。」
我噎住了。
昨天在便利店补货,就那三个小时,她怎么——算了,不想知道。
一顿早饭吃得跟打仗一样。花梨往我盘子里堆煎蛋,林栖迟往我碗里倒牛奶,唐晚把她觉得好看的豆浆拉花推到我面前(「这个花纹,像苏念。」哪里像了?),白绮罗嘴上嫌弃着「食堂的东西能吃吗」然后把自己那份司康饼掰了一半放我盘子里,温言什么都没做,只是在我吃完的时候,慢条斯理地递过来一张餐巾纸。
「嘴角。」她笑着说。
我接过餐巾纸擦了擦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顿早饭只是今天的第一关。
接下来的十个小时,我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——上午被花梨拉去修她宿舍的门锁(锁根本没坏,她想看「前辈修东西的样子」),中午陪林栖迟加练,捡了一中午的球,下午被白绮罗押回寮帮她拿「换洗衣物」(化妆包二号,比一号大一圈),温言早饭后就回去了,临走前笑着说了一句「周三见哦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