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周的周二,上午第三节课,我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,醒来的时候课本上全是口水印。
「完蛋,」我揉着眼睛问同桌,「这节讲的什么?明天小测要考的吧?」
「函数单调性,你没听啊?」
「睡了。」
「那你找谁借笔记?」
「找谁——」我本来想说我哪有人借,话没说完,下课铃响了。
然后放学前,我桌上的笔记堆成了六本。
第一本是顾清晏的。A4打印,带封面带目录,重点标了三色荧光,做得跟出版社审校稿似的,封皮右下角一行宋体小字:「风纪委员会内部资料·苏念专用」。谁是你的内部!
第二本林栖迟。三页纸只记了五行字,页边画了个篮球,篮球底下写「加油!」。你倒是把公式抄全啊!
第三本唐晚。崭新出厂的笔记本,一个字没有。扉页倒是写了,就四个字:「借给苏念。」
我捏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走廊上看蚂蚁搬家。
「唐晚,笔记。」
「嗯,给你了。」
「是空白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空白的借我干什么?!」
她抬起头,认真地想了三秒,说:「你没记,我也没记。」
「所以呢?!」
「……我们打平了。」
这是什么荒谬的公平观!还有你为什么蹲在这里看蚂蚁!蚂蚁有什么好看的!
第四本花梨。高一的笔记,跟我高二的内容完全对不上号,每一页页脚都画了小爱心,箭头指着同一行字:「前辈加油!」心意收到了,考试要挂了。
第五本没有落款,但字迹漂亮得像印刷体,批注内容不堪入目:「这种基础题也会错?」「建议重做,做完把脑子里的水倒掉」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。
第六本字迹娟秀,记得密密麻麻,重点的地方用小小的花体字标了「易错」,某一页夹着一张字条:
「小测加油。熬夜的话,可以来塔里补觉。」
我把六本笔记摊在桌上,一本一本翻过去,翻到一半不敢翻了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像手游里一觉醒来,邮箱里躺了六份限定礼物,领取条件不明,退货通道没有,连一条系统说明都不给。
晚上九点半,宿舍。
便利店报废的饭团和三明治装了满满一书包——过了赏味期限就得扔,店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带走,这是早班唯一的福利,也是我一周口粮的顶梁柱。
我刚把包放上桌,门就被撞开了。
「前辈!我闻到饭团味了!」
「苏念!加练完我快饿死了!」
花梨和林栖迟一前一后冲进来,后面跟着抱着胳膊的白绮罗——「本小姐只是路过,顺便看看庶民吃什么」——再后面是慢悠悠飘进来的唐晚,怀里抱着她那盒没喝完的牛奶,最后进来的是温言。
「哎呀,」她看着桌上的饭团山,笑了,「来的正巧呢。」
「等等,这是我明天的早饭和后天——」
「分——!」林栖迟的手已经伸进袋子里了。
接下来的五分钟,我宿舍沦为主战场。白绮罗嘴上说着「临期食品也配叫食物」,手上精准无比地拿走了金枪鱼蛋黄酱的那一个;唐晚拿了个饭团捏了半天,慢悠悠宣布:「这个,形状好看。」
「吃的是用来看的吗!」
就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,敲门声响了。
三下,不快不慢,力度均匀。
全宿舍瞬间安静。
「查寝。」门外是顾清晏的声音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一桌子临期食品,一屋子别的楼层的人,距离熄灯还有二十分钟——
林栖迟一个箭步蹿上床用被子蒙头装死,花梨抱着饭团钻进衣柜,白绮罗有留宿申请显然并不在意,唐晚站在原地没动,温言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。
我认命地开门。
顾清晏站在门口,视线越过我,缓缓扫过房间——桌上的饭团残骸,床上隆起的人形,衣柜门缝里露出来的一截双马尾,还有端着热水的温言。
她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走进来,反手关门,从黑皮本里抽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《白百合寮夜间饮食分配暂行条例(试行)》。
「第一条,寮内夜间聚集饮食,须向风纪委员会报备。第二条——」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桌上最后一个饭团上。
「没收临期食品,我要确认食品安全性。」
全宿舍,包括衣柜里的花梨,都惊呆了。
顾清晏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那个饭团,撕开包装,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。
「没坏。」
「……会长,想吃就直说。」
「这是执行公务。」她又咬了一口。
衣柜门哐当一声开了,花梨探出脑袋:「那我也要执行公务!」
「前辈的我也要!」
「本小姐才不吃临期——那本来就是本小姐的!」
一片鬼哭狼嚎里,只有温言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看着,笑意一层一层加深,像在看一场专门为她上演的戏。
十点半,熄灯。
顾清晏执行完公务走了,温言林栖迟唐晚各回各楼,花梨被我轰回了307。白绮罗又赖下了,睡我床上——自带真丝枕套,把宿舍的枕头里外嫌弃一遍,然后躺得笔直。
黑暗里,室友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。
「念念,我说真的,你最近是不是太受欢迎了点。」
「有吗。」
「今天傍晚我还看见温言学姐来送笔记。旧图书塔的温言学姐诶,高三的高岭之花。」
「……你看见了?」
「全班都看见了。」
我装死。
下铺的白绮罗忽然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又轻又利:「她给你的纸条上写的什么?」
她也看到夹在笔记本里的纸条了?
「小测加油。」
安静了两秒。
「哦——」上铺拖长了音。
「哦什么哦,睡觉。」
「她对你真好,」白绮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「好到让人想拆开来检查一下动机。」
「你什么毛病,人家对我好你还要怀疑人家。」
「本小姐只是,」她顿了顿,「不习惯而已。」
不习惯什么,她没说,我也没问。
我翻了个身,准备睡,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。
顾清晏:「饭团六个,吃了五个。差额一个,去向不明。」
我扭头看向门口方向——刚才花梨临走的时候,怀里好像确实鼓鼓囊囊的。
紧接着第二条:
「另:明日起,风纪强化周,查寝频次上调。」
我盯着「频次上调」四个字,缓缓转头,看向我床底下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纸箱。
里面是我的月亮船女仆装。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