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白百合寮一楼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我挤进去一看,一张A4纸,打印得方方正正,盖着风纪委员会的红章:
《白百合寮风纪强化周查寝通知》
「即日起一周内,每日不定时查寝。检查范围:违禁电器、违规留宿、私养宠物,及其他一切违反寮规之物品。——风纪委员会,顾清晏」
人群里哀嚎一片。
「不定时是什么意思!至少给个时间啊!」
「私养宠物?谁养宠物了?」
「完蛋了完蛋了我的电煮锅——」
我挤出人群,后背发凉。
别人慌的是电煮锅,我慌的东西比电煮锅严重一百倍——我床底下那个纸箱,里面是我的月亮船制服,连围裙带猫耳发箍,一整套。
贵族女校的风纪档案里要是记上一笔「在寮内私藏女仆装」,我就不是社死的问题了,是火化的问题。
上午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制服的藏匿方案。
方案A,继续塞床底。——不行,查寝必查床底,这是常识中的常识。
方案B,塞进衣柜最深处,用被子裹住。——不行,衣柜也是必查项。
方案C,转移到别的楼层。——转移途中被撞见的风险太大,而且谁会帮我藏这个?万一被打开看一眼,我当场原地去世。
中午食堂,我心事重重地扒饭,对面坐下一个人。
「前辈!你怎么蔫蔫的!」花梨端着餐盘蹦过来,随即压低声音,一脸「我懂」的表情,「前辈也在为查寝的事发愁吗?」
「你愁什么,你那些东西又不违禁。」
「苏念!」林栖迟端着面碗坐下,做贼似的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「你那口锅……还在吧?」
「什么锅?」
「小电锅啊,上次借我煮泡面的那口。」
「在。怎么了,你要借?」
「不是!」她急了,「我的意思是,查寝查违禁电器,你那口锅要是被搜出来——」
「搜出来就说是你的。」
「喂!」
我扒了口饭。锅是小事,没收了再买一口就是了,心疼但不致命。制服才是大事。
正想着,旁边飘过来一个人,慢悠悠地在我旁边坐下。唐晚。
「……你午饭就这个?」
「哦。」她低头看看盘子,「拿错了。」
她也不换,慢吞吞地喝牛奶。
「唐晚,」花梨忽然凑过去,神神秘秘,「你宿舍有没有违禁品呀?」
唐晚想了三秒。
「嗯。」
「什么什么?」
「蜗牛。」
餐桌上安静了。
「……啊?」
「花坛里捡的。」她认真地说,「叫小绿。养在窗台上,用白菜叶子喂。」
「私养宠物!」花梨跳起来,「查寝要查的!」
「欸。」唐晚眨眨眼,「那怎么办。」
「藏起来呀!」
「藏哪里。」
「口袋里!」
「会压死。」
「那、那抽屉里!」
「会闷死。」
两个人对着一只不在场的蜗牛愁眉苦脸,我一旁边听边扒饭,扒着扒着,忽然发现一道视线。
抬头,唐晚正看着我。
「苏念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你也有要藏的东西吧。」
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:「你、你怎么知道!」
「你吃饭的时候,」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毛,「这里,一直皱着。从坐下来的十一分钟前,到现在,没有松开过。」
「你还真计时啊?!」
「没有计时。」她想了想,「是感觉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跟天然呆没法撒谎,她的雷达邪门得很。
「……是有个东西。」我含糊道,「不能被发现的东西。」
「是什么?」花梨和林栖迟同时凑过来,眼睛锃亮。
「不能说。」
「欸——为什么!」
「知道了我就得灭口。」
她们俩缩回去了。唐晚还在看我,看了半天,慢悠悠地说:
「旧图书塔,不查。」
我愣住了。
对哦。查寝查的是白百合寮,旧图书塔是温言的地盘,风纪的手伸不到那去——顾清晏再神通广大,也没有跨区执法的道理。
「可是,」我皱眉,「放温言那?那不等于主动上交一个把柄——」
「温言学姐,」唐晚歪头,「不会看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诚实地摇头,「但是,苏念没有别的地方放了,对吧。」
……被天然呆将了一军。
下午回宿舍拿东西,一开门,白绮罗正跪在我衣柜前,把她那堆瓶瓶罐罐往我柜子里塞。
「你干什么!」
「看不见吗。」她头也不回,「转移阵地。」
「那是我的柜子!」
「本小姐的化妆品被查了就完了,」她头也不回,「这瓶精华三万多,这瓶粉底一万八,这盒散粉——」
「你跟我报价干什么!我又不买!」
「让你知道它们比你金贵,你碰的时候手会抖。」她「啪」地关上柜门,站起来拍拍手,「再说了,你的柜子最乱,会长查到也只会觉得是你邋遢。」
「谢谢你哦。」
「不客气。」她理了理裙摆,忽然压低声音,「还有,本小姐今晚得住这。」
「还住?!今天查寝你住这?!还有你那些瓶瓶罐罐不能拿回家吗?!」
「就是因为查寝才要住。」她别过脸,耳坠晃了一下,「家里……今天不方便。」
前天留宿她说的是「不想回」,今天是「不方便」。我看着她摸耳坠的手,摸一下,松开,再摸一下。
「……行吧。」我说,「藏好你自己。被查到违规留宿,扣的是我的操行分。」
「啰嗦。」她哼了一声,把最后两瓶精华塞进了我枕头底下。
下午四点,我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站在旧图书塔门口,做了三次深呼吸,才推门进去。
温言坐在老位置上,手里捧着书。看见我,她笑了。
「哎呀,今天不是周三呢。」
「学姐,」我把纸袋放到桌上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来还书的,「有个东西,想在你这寄存几天。」
「寄存?」她的视线落在纸袋上,笑意深了一点,「是什么呢。」
「书。」
「书?」
「很重的书。」
她伸出手,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纸袋边缘,不打开,就那么搭着,指尖在纸面上慢悠悠地敲了两下。
「确实很重的样子呢。」她笑。
我手心冒汗。
「可以哦。」她忽然收回手,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,「放在我这里吧。我保证——」
她顿了顿,眼睛弯起来。
「我会好好,保管它的。」
那个「好好」咬得又轻又慢,像有什么言外之意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我落荒而逃。
晚上七点,离查寝还有不到两小时,全楼层进入一级战备。
我刚要回宿舍最后检查一遍,手机震了。
顾清晏,群发:
「查寝时间今晚八点,白百合寮三楼,望周知。」
八点。
现在是七点零四。
我还没回去检查床底!我的纸箱是转移了,可我的床底下还塞着月亮船的排班表和上个月的小票存根!
我拔腿往寮跑。七点五十冲进三楼走廊的时候,整层楼跟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——隔壁传来电煮锅塞进米袋的闷响,斜对面在往通风管里捅吹风机,有人抱着一脸盆零食狂奔,拖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。
唐晚慢悠悠地从我身边飘过,衬衫口袋鼓鼓的,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:「小绿,紧张的话,可以缩回去。」
蜗牛大概没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