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五十五。
我的宿舍像被台风过境。
床底下摊着一堆东西，我跪在地上，一件一件往外掏。
护膝，黑色的，带硬壳。手套，掌心磨出了两个洞。还有一卷护腕，缠得乱七八糟。
翻墙的全套装备。
我盯着它们，脑子里嗡嗡的。昨天从后墙上下来，我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，转头就忘了。现在离查寝还有五分钟。
「藏什么呢，神神秘秘的。」
白绮罗躺在我床上，脸上糊着薄荷绿面膜，手里夹着一根精华滴管，自在得像在自己家。
「护膝。」我说，「翻墙的。」
「哦。」她把滴管在指尖点了点，「那确实得藏。」
「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！」
「本小姐有留宿申请。」她慢悠悠翻了个身，「查寝查违禁品，不查你晚上爬不爬墙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说得对。
但问题是——
「查寝的是风纪会长，还带两个低年级的。」我压低声音，「那两个小的不知道我翻墙，被她们看见护膝，明天全班都知道高二有个女的半夜爬墙。」
「那你就藏好点。」白绮罗打了个哈欠，「别在这跟我聊天。」
我抱着那堆东西在房间里转了三圈。柜子，满了。书包，塞不下。纸箱昨天就转移了，现在底下是空的。
最后我把护膝往枕头底下一塞，手套塞进枕套里，护腕卷巴卷巴丢进床垫缝。
刚直起腰，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顾清晏那种三下一顿的节奏，是「咚咚咚咚咚」，急得像催债。
我开门，花梨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门口，双马尾都散了。
「前辈！307被查了！我的应援物全被登记了！」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，「我来投奔你——」
「你投奔我干什么，你不是有自己房间吗！」
「我的房间刚被记了违规，再被查要写检讨！」她把那包东西往我怀里一塞，「前辈你帮我把这些藏一下——」
走廊那头，脚步声已经过来了。
我脑子一空，抓着花梨的胳膊就往衣柜里推。
「进去！」
「欸——」
「闭嘴，手机静音，不许出声！」
衣柜下层门关上的一瞬间，花梨在里面小声说：「前辈，你这衣柜好香。」
「闭嘴！」
我回到房间中央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书桌。
三下敲门声。不快不慢，力度均匀。
「查寝。」
我拉开门，努力摆出一个「我等你们很久了」的表情。
顾清晏站在最前面。风纪袖章，黑皮本，身后两个低年级委员，一人一个文件夹，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拆弹。
她的视线越过我，先落到床上。
白绮罗裹着被子靠在床头，面膜还糊着，抬了抬下巴：「会长查吧，本小姐合规留宿。」
「白绮罗，」顾清晏翻开本子，「留宿申请有效。」
「那当然。」白绮罗翻了个白眼，「本小姐什么时候违规过。」
顾清晏没接话，目光转向我。
「苏念的房间，重点对象。」
「凭什么我是重点！」
「你有违规前科。」
她连数字都背着。
两个委员开始查。抽屉一个个拉开，笔袋倒过来抖，课本抖了三抖，连我的词典都被翻了一遍。
「报告，」一个委员举起两本卷了边的词典，「只有词典。」
「她的词典是垫枕头用的。」顾清晏头也不抬。
你怎么连这个都记。
然后她亲自查衣柜。
上层柜门打开的瞬间，我心脏停了一下——三瓶精华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闪着人民币的光。
顾清晏的目光扫过叠好的衣服，扫过那三瓶精华，没有往下看。
衣柜下层，隔着一块薄木板，蹲着一个人。
她拿起最贵的那瓶。
「你的？」
「白绮罗的。」
床上的白绮罗立刻坐直：「对，本小姐的。她那穷样买得起这个？」
顾清晏把精华放回去，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「护肤品不属于违禁品。但是苏念——」
她合上柜门，蹲下身，查床底。
床底空着。昨天那个纸箱的位置只剩一圈很淡的印子。顾清晏蹲在那，没动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地板上抹了一下。
「灰尘有新的擦拭痕迹。」她抬起眼，「这里原来放着什么。」
「纸箱。」
「什么纸箱。」
「装书的！太重了，昨天捐给旧书回收了！」
「捐了。」她重复了一遍，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，「好。」
那个「好」字，怎么听怎么像「先记账，回头再查」。
她站起身，走向床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白绮罗忽然开口：「会长。」
顾清晏停下手。
「本小姐的包里，」白绮罗指了指枕头边上那个化妆包二号，「有你要查的东西吗？」
顾清晏看着她。
「化妆包，非违禁品名录内物品，无需检查。」
「那就别在本小姐旁边翻来翻去的。」白绮罗把手搭在枕头上，人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，胳膊肘正好压在枕头上面，「本小姐困了。」
顾清晏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那三秒，我大气都没敢出。
然后顾清晏收回了手。
我差点当场瘫下去。
顾清晏转身，走向衣柜旁边的储物柜，手搭上了柜门把手。
「会长。」
白绮罗忽然开口。
「你查你的，别吵本小姐睡觉。」
顾清晏看着她。
「储物柜，非寝具区。」她说，「与留宿人员无关。」
「那也吵。」
「请配合查寝。」
「小点声。」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，不快，一步一步，像在想下一步要不要迈。
门口多了一个人影。校服扣子扣错位，领带歪着，手里还端着一盒没喝完的牛奶。
唐晚。
她就那么站在门口，看着屋里的人和满地狼藉，慢慢喝了一口牛奶。
「唐晚？」顾清晏转过身，「你来做什么。」
唐晚想了两秒。
「散步。」
「嗯。」她点点头，又喝了一口，「查完了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哦。」她往门框上一靠，把整个门口堵了个严实。
顾清晏看着她。
唐晚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看了整整五秒，一个面无表情，一个眼神发空。
「……让开。」顾清晏说。
「嗯？」唐晚歪了歪头，「我在帮忙啊。」
「帮什么忙。」
「帮忙堵住违禁品，这样它们就出不去了。」她又喝了一口牛奶，「你查你的，我不说话。」
全屋子的人，谁都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