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晏又走回衣柜前。
「衣柜。」她说,「上层打开过,下层没有。」
「下层是空的!」
「空的衣柜,需要确认。」她向前一步。
完了,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「台阶」两个字,你给她递梯子她都要先检查梯子的合格证。
我认命地、一寸一寸地伸手——
「阿——」
衣柜里传出一声极轻的、被死死掐住的鼻音。
我的手僵在把手上。
「什么声音。」顾清晏的眼神瞬间锐利。
「我!」我立刻弯腰揉鼻子,「我鼻子痒,要打喷嚏,阿——阿——阿嚏!」
我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假喷嚏,余音绕梁。
顾清晏看着我:「你打喷嚏之前,喊的是『阿』。」
「我们老家打喷嚏都这么喊。」
「你老家在哪。」
「……很远的地方。」
她没接话,视线越过我的肩膀,钉在柜门上。
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但我知道灾难正在酝酿。花梨的鼻子我清楚——昨天她在我房间打过三个喷嚏,罪魁祸首是白绮罗的精华,三万多的瓶子香得像打翻了香水厂,香味顺着木板缝往下渗,全灌进花梨的鼻子里。
果然,三秒后,柜子里传出一声细若蚊足、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的——
「……阿嚏。」
尾音被强行掐断,变成「阿嚏呜」。
顾清晏的目光「唰」地锁定衣柜:「衣柜里有东西。」
「是我!我打喷嚏从来都是双数!阿嚏!又来一个!」
「你刚才那个是拟声。」
「我这是创新打法。」
「苏念,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」
「让开。」
「死也不让。」
我们俩隔着半米对峙。上铺两个室友大气不敢出,床上的白绮罗面膜都不敷了,支着下巴看戏。
可喷嚏这种东西,越忍越来劲。
不到半分钟,柜子里又传出一声闷响,这次不是喷嚏,是脑袋磕在隔板上的声音——花梨为了把喷嚏憋回去整个人蜷起来,脑袋「咚」地撞在了我的行李箱上。
「苏念,」顾清晏的眼神彻底冷下来,「衣柜响了。」
「热胀冷缩!衣柜老了,晚上凉,它自己响!」
「现在是五月。」
「五月昼夜温差大!」
「它响的方式,」她盯着我,「像头撞的。」
「共振!」我硬着头皮往下编,「地板一震它就响,物理现象,学过吧?」
「学过。」她点头,「所以我来确认共振源。」
「欸——」
唐晚还靠在门框上,手里捧着那盒牛奶,忽然开口。
「苏念的衣柜,」她说,「我也听到过响。」
顾清晏回头: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昨天。」唐晚很认真,「我路过听到衣柜在响,所以衣柜本来就会响。」
我简直想冲过去抱住她,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作证。
顾清晏盯着她看了三秒:「你昨天,为什么在她房间门口。」
「路过。」
「路过三楼?」
「嗯。」唐晚喝了口牛奶,「散步。」
「衣柜,很可爱。」她想了想,补充道。
我差点当场笑出声。不行,不能笑,一笑就露馅。
全场:「……」
行吧。天然呆的掩护,离谱到风纪会长的表情管理出现了零点五秒的裂缝。
但她很快重整旗鼓,转回来,重新面对衣柜。
「继续。」
她抬手,越过我的肩膀,搭上了柜门把手。
把手发出一声极轻的「咔」。
我的心脏骤停。
一秒,她的指节收紧。
两秒,柜子里安静得可怕,花梨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三秒,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起草检讨了,《关于在衣柜私藏高一新生的检讨》,八百字,明天交。
四秒,她的手没有转动。
五秒——
阳台方向,突然传来「咚」的一声轻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阳台的瓷砖上。
顾清晏的手停在把手上,缓缓转头,看向阳台的玻璃门。
窗帘没拉严,缝隙里,一个金色的、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,阳台玻璃门被从外面拉开了。
一个金色高马尾先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然后是运动外套,然后是拎着塑料袋的胳膊——林栖迟单手撑地,一个翻滚,稳稳落地,动作漂亮得能进教科书。
「苏念!我给你带了烤冷——」
她抬起头。
房间里,两个风纪委员,一个风纪会长,一个敷完面膜的,一柜藏人的,门口一个喝牛奶的,还有我,脸白得像刚从石灰池里捞出来的。
林栖迟拎着烤冷面,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僵住了。
「查寝。」顾清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「林栖迟,你从阳台翻进来。」
「我……」林栖迟的脑子飞速运转,然后死机,「我走错了。」
「你宿舍在二楼。」
「我多翻了一层!」
「二楼翻三楼,」顾清晏翻开黑皮本,「需要中途在墙上借力一次。林栖迟,你的攀爬路线比苏念还熟练。」
「过奖!」
「没夸你。」
眼看她就要记到本子上,林栖迟急了,举起手里的塑料袋:「我我我我是来送宵夜的!烤冷面!加蛋加肠!苏念晚饭没吃饱我——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晚饭没吃饱。」我脱口而出。
林栖迟卡了一下:「就,感觉。你今天就吃了那么点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顾清晏翻本子的手停了停,没抬头。
「携带外食入寮,」她说,「登记。」
「是!」林栖迟立正。
「翻阳台,」她继续说,「也登记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以及,」顾清晏合上本子,「你挡到我了。」
林栖迟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房间正中央。她僵硬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烤冷面的香味和精华的味道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罪恶的香气。
顾清晏环视全场。
「这个房间,」她说,「今晚很热闹。」
没人敢接话。
「白绮罗,」她看了一眼床,「留宿合法不违规。」
白绮罗哼了一声。
「林栖迟,外食登记完毕,翻阳台记过一次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顾清晏合上本子,转身往外走。
我的心刚放下一半——
「我不在乎你衣柜里藏了什么东西,但不要什么人都往回带。」
顾清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在耳边说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两秒后,门又开了。
顾清晏拎着唐晚的后领,把人从门里提了出来,放到走廊上:「下次请站在墙边。」
「哦。」唐晚点头,认真地问,「哪面墙?」
顾清晏没回答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我等了三秒,冲到门口探头确认她真的走了,然后「哐当」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活了,又活了一天。
衣柜下层门开了,花梨滚出来,大口喘气:「我差点憋死——」
「你差点害死我!」
「可是前辈,」她眼睛亮晶晶的,「你好帅哦,刚才挡在衣柜前面的时候。」
「闭嘴。」
林栖迟把烤冷面放桌上,挠着头傻笑:「那个,真走错阳台了——不是,我是说,你晚饭没吃饱对吧?」
「你每天盯着我吃了多少?」
「就看了两眼。」她挠头。
白绮罗把面膜团成一团扔到桌上:「行了,都出去。本小姐要睡觉了。」
「这是本小姐的床位,」她又补了一句,「本小姐批了申请的。」
花梨被我轰回了307,林栖迟翻阳台走了(不能正常走楼梯吗?),唐晚临走前飘回来一次,说「小绿想你了」,然后补了一句「我也想」,又慢悠悠飘走。
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。我瘫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感觉比打了四份工还累。
白绮罗把面膜敷了回去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「过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