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漱回来,床上那位已经把枕套换成自己的了。
白绮罗躺在靠墙那一侧,被子拉到下巴,头底下垫着一个自带的真丝枕套。宿舍发的枕头被她推到床尾,像在嫌弃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「你把我枕头扔了?」
「本小姐的颈椎,」她闭着眼,「睡不了化纤。」
「那是学校统一采购的!」
「学校统一采购的垃圾。」
我站在床边,看着剩下的那半张床。
宽度大概四十厘米。
「……你往那边点。」
「已经贴墙了。」
「那我睡哪?」
「地上。」她睁开一只眼,「或者,挤。」
白绮罗已经做完了全套睡前程序。水、乳、精华、眼霜,四步,一步不少,用的还是我桌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。耳钉摘下来放进一个小绒布袋,校服叠成方块摆在椅子上,连袜子都卷成两个球。
「你这是住酒店。」
「酒店没这么破。」
我认命地爬上床,侧着身子,把自己塞进那四十厘米里。后背悬空了一半,全靠核心力量撑着,姿势像在做平板支撑。
「你身上什么味。」白绮罗忽然说。
「穷酸味,怎么了?」
「又咸又油。」她皱着鼻子,「像一袋放了三天的关东煮。」
「那你别睡我床啊!」
「本小姐睡的是自己的半边。」
她说着,把被子往自己那边一拽。
我一凉。
「喂!」
「本小姐怕冷。」
「我也怕!」
「你皮厚。」
「我皮厚我也怕冷!」
我们俩在半张床上拉扯了三个回合。最后一回合,她整个人裹着被子滚了半圈,我失去了最后一点覆盖物,冻得往中间挪——床太窄,重心一偏,半边身子直接滑向床沿。
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「笨死了。」白绮罗把我拽回来,「掉下去摔断腿,明天谁来服侍本小姐。」
「……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。」
「不能,松开你又掉。」
她的手很凉,指节很细,抓着我手腕的地方有点用力过猛。
「冷就贴过来,」她说,「本小姐不介意。」
「我介意!」
「你介意什么。」
「我——」我卡住了。
是啊,我介意什么?
我僵了大概十秒,最后还是往中间挪了两厘米。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,有一点温度。不是香水味,是很淡的、干净的沐浴露味。
「再过来点。」她说。
「不过。」
「本小姐让你过来。」
「你刚才还嫌我像关东煮!」
「关东煮也可以暖床。」
我把脸埋在枕头里,不说话了。
宿舍的灯十点半就熄了。上铺两个室友早戴上了耳机,一个已经在打呼,另一个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黑暗里,白绮罗忽然开口。
「前天那张字条,写的是什么。」
「什么字条。」
「温言给你的那张。全班都看见了,你装什么。」
我沉默了三秒。
「……小测加油,塔里有毛毯。」
「毛毯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怪怪的,「她会说这种话?」
「怎么了?」
「图书塔那个女的,」白绮罗盯着天花板,「每次笑都像在算你能还多少人情。她给你一条毛毯,就是要你欠她一条毛毯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因为她说得对。
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温言给的每一样东西,我都在心里换算过价码——热可可值多少,毛毯值多少,一句"不急"又值多少。
「本小姐劝你,别去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你会去。」
我哑了。
这人怎么比我妈还了解我。
「那个高一的,」她忽然又说,「吵得本小姐头疼。但她看你的眼神很真诚。」
「花梨?」
「还有谁。一天喊八百遍前辈,本小姐在三百米外都能听见。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运动那个,脑子不好使,但不会骗人。她要是说喜欢你,就是真的喜欢。」
「……你怎么把每个人都分析一遍。」
「本小姐闲。」
「你闲得也太专业了。」
她没接话,过了几秒才慢慢说:
「牛奶那个,本小姐看不透。她不坏,但她离你太近了,而且她自己不知道。」
「唐晚?」
「嗯,那种人最麻烦。」白绮罗顿了顿,「本小姐说句实话,苏念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你应该离旧图书塔,离温言远一点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因为其他四个,」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,「要什么都在脸上。温言不一样。她要什么,你不知道;你欠她什么,你也不知道;等你知道的时候,已经还不清了。」
黑暗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温言学姐不是那种人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你为什么不回家。」她忽然问。
「周末回。」
「本小姐问的是每天。」
我盯着天花板,没立刻答。
「……远。」
「远?」她的声音里带一点不信,「从这儿到你家,坐公交四十分钟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坐公交。」
「本小姐看过你的公交卡。」
「你翻我钱包?」
「掉出来的,本小姐没捡。」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「来回两小时,」我说,「晚上回来赶不上末班,打车太贵。学校省钱,住宿费还包在奖学金里。」
寝室里静了几秒。
「本小姐知道。」她说。
「你知道什么。」
「知道你不是不想回家。」
她没往下说,我也没接。
有些话,说出来就成了可怜,不如咽下去,大家脸上都过得去。
「……行了,」我说,「睡觉。」
「本小姐还没说完。」
「说什么。」
「会长那个,」她闭上眼睛,「变态。」
「这个我同意。」
「难得。」
我们俩在黑暗里同时笑了。笑声很小,怕吵醒室友。
笑完,安静下来。
我侧着身子,能听见她的呼吸。很轻,很匀,偶尔有一点点鼻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快睡着了。
枕头边忽然亮了一下。
是白绮罗的手机。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,备注名只有一个字:妈。
她伸手,按掉了。
过了不到一分钟,屏幕又亮了,还是那个备注。
这次她按得更快,然后直接长按关机。屏幕彻底黑下去,房间回到全黑。
我一动没动,闭着眼,装作睡着了。
她也没动。
安静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真的睡了。
然后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「……本小姐不是赖着不走。」
我没应。
「是不想回去。」
她背过身去,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「明天早上,」她闷闷地说,「本小姐要吃你便利店那个报废的饭团,金枪鱼的。」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「别告诉别人本小姐说过刚才那些话。」
「嗯。」
「包括最后那句。」
「哪句。」
「你说呢。」
她没再说话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,床板又吱呀一声。
那半张床只有四十厘米,我睡在最边上,一动就要掉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塑料袋的声音弄醒的。
六点十分天刚亮。白绮罗坐在床边,头发还没梳,睡裙外面套着我的校服外套,手里正拆一个饭团。
应该是从我包里拿的。
「金枪鱼的,」她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,「本小姐说过了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起来的。」
「五分钟前。」她低头看了看包装,「临期的,没坏,蛋黄酱没酸。」
「你连这个都清楚?」
「本小姐惜命。」
她把饭团掰了一半,递到我面前。
「本小姐吃不完了。」
「你才咬一口。」
「本小姐胃口小。」
我看着那半个饭团,又看看她。
她别过脸,看着窗外。天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淡,睫毛上还有没睡醒的痕迹。
「拿着。」她说,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我接过来。
金枪鱼蛋黄酱饭团,便利店的报废品,成本零,售价四块八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四块八的东西也能被人掰一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