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床的宽度

作者:7ukino 更新时间:2026/10/26 0:59:49 字数:2390

洗漱回来,床上那位已经把枕套换成自己的了。

白绮罗躺在靠墙那一侧,被子拉到下巴,头底下垫着一个自带的真丝枕套。宿舍发的枕头被她推到床尾,像在嫌弃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
「你把我枕头扔了?」

「本小姐的颈椎,」她闭着眼,「睡不了化纤。」

「那是学校统一采购的!」

「学校统一采购的垃圾。」

我站在床边,看着剩下的那半张床。

宽度大概四十厘米。

「……你往那边点。」

「已经贴墙了。」

「那我睡哪?」

「地上。」她睁开一只眼,「或者,挤。」

白绮罗已经做完了全套睡前程序。水、乳、精华、眼霜,四步,一步不少,用的还是我桌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。耳钉摘下来放进一个小绒布袋,校服叠成方块摆在椅子上,连袜子都卷成两个球。

「你这是住酒店。」

「酒店没这么破。」

我认命地爬上床,侧着身子,把自己塞进那四十厘米里。后背悬空了一半,全靠核心力量撑着,姿势像在做平板支撑。

「你身上什么味。」白绮罗忽然说。

「穷酸味,怎么了?」

「又咸又油。」她皱着鼻子,「像一袋放了三天的关东煮。」

「那你别睡我床啊!」

「本小姐睡的是自己的半边。」

她说着,把被子往自己那边一拽。

我一凉。

「喂!」

「本小姐怕冷。」

「我也怕!」

「你皮厚。」

「我皮厚我也怕冷!」

我们俩在半张床上拉扯了三个回合。最后一回合,她整个人裹着被子滚了半圈,我失去了最后一点覆盖物,冻得往中间挪——床太窄,重心一偏,半边身子直接滑向床沿。

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「笨死了。」白绮罗把我拽回来,「掉下去摔断腿,明天谁来服侍本小姐。」

「……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。」

「不能,松开你又掉。」

她的手很凉,指节很细,抓着我手腕的地方有点用力过猛。

「冷就贴过来,」她说,「本小姐不介意。」

「我介意!」

「你介意什么。」

「我——」我卡住了。

是啊,我介意什么?

我僵了大概十秒,最后还是往中间挪了两厘米。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,有一点温度。不是香水味,是很淡的、干净的沐浴露味。

「再过来点。」她说。

「不过。」

「本小姐让你过来。」

「你刚才还嫌我像关东煮!」

「关东煮也可以暖床。」

我把脸埋在枕头里,不说话了。

宿舍的灯十点半就熄了。上铺两个室友早戴上了耳机,一个已经在打呼,另一个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
黑暗里,白绮罗忽然开口。

「前天那张字条,写的是什么。」

「什么字条。」

「温言给你的那张。全班都看见了,你装什么。」

我沉默了三秒。

「……小测加油,塔里有毛毯。」

「毛毯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怪怪的,「她会说这种话?」

「怎么了?」

「图书塔那个女的,」白绮罗盯着天花板,「每次笑都像在算你能还多少人情。她给你一条毛毯,就是要你欠她一条毛毯。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因为她说得对。

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温言给的每一样东西,我都在心里换算过价码——热可可值多少,毛毯值多少,一句"不急"又值多少。

「本小姐劝你,别去。」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因为你会去。」

我哑了。

这人怎么比我妈还了解我。

「那个高一的,」她忽然又说,「吵得本小姐头疼。但她看你的眼神很真诚。」

「花梨?」

「还有谁。一天喊八百遍前辈,本小姐在三百米外都能听见。」

我笑了一下。

「运动那个,脑子不好使,但不会骗人。她要是说喜欢你,就是真的喜欢。」

「……你怎么把每个人都分析一遍。」

「本小姐闲。」

「你闲得也太专业了。」

她没接话,过了几秒才慢慢说:

「牛奶那个,本小姐看不透。她不坏,但她离你太近了,而且她自己不知道。」

「唐晚?」

「嗯,那种人最麻烦。」白绮罗顿了顿,「本小姐说句实话,苏念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你应该离旧图书塔,离温言远一点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「因为其他四个,」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,「要什么都在脸上。温言不一样。她要什么,你不知道;你欠她什么,你也不知道;等你知道的时候,已经还不清了。」

黑暗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
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温言学姐不是那种人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。

安静了一会儿。

「你为什么不回家。」她忽然问。

「周末回。」

「本小姐问的是每天。」

我盯着天花板,没立刻答。

「……远。」

「远?」她的声音里带一点不信,「从这儿到你家,坐公交四十分钟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我坐公交。」

「本小姐看过你的公交卡。」

「你翻我钱包?」

「掉出来的,本小姐没捡。」
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「来回两小时,」我说,「晚上回来赶不上末班,打车太贵。学校省钱,住宿费还包在奖学金里。」

寝室里静了几秒。

「本小姐知道。」她说。

「你知道什么。」

「知道你不是不想回家。」

她没往下说,我也没接。

有些话,说出来就成了可怜,不如咽下去,大家脸上都过得去。

「……行了,」我说,「睡觉。」

「本小姐还没说完。」

「说什么。」

「会长那个,」她闭上眼睛,「变态。」

「这个我同意。」

「难得。」

我们俩在黑暗里同时笑了。笑声很小,怕吵醒室友。

笑完,安静下来。

我侧着身子,能听见她的呼吸。很轻,很匀,偶尔有一点点鼻音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快睡着了。

枕头边忽然亮了一下。

是白绮罗的手机。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,备注名只有一个字:妈。

她伸手,按掉了。

过了不到一分钟,屏幕又亮了,还是那个备注。

这次她按得更快,然后直接长按关机。屏幕彻底黑下去,房间回到全黑。

我一动没动,闭着眼,装作睡着了。

她也没动。

安静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真的睡了。

然后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
「……本小姐不是赖着不走。」

我没应。

「是不想回去。」

她背过身去,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

「明天早上,」她闷闷地说,「本小姐要吃你便利店那个报废的饭团,金枪鱼的。」
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「别告诉别人本小姐说过刚才那些话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包括最后那句。」

「哪句。」

「你说呢。」

她没再说话。
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,床板又吱呀一声。

那半张床只有四十厘米,我睡在最边上,一动就要掉下去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塑料袋的声音弄醒的。

六点十分天刚亮。白绮罗坐在床边,头发还没梳,睡裙外面套着我的校服外套,手里正拆一个饭团。

应该是从我包里拿的。

「金枪鱼的,」她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,「本小姐说过了。」

「你什么时候起来的。」

「五分钟前。」她低头看了看包装,「临期的,没坏,蛋黄酱没酸。」

「你连这个都清楚?」

「本小姐惜命。」

她把饭团掰了一半,递到我面前。

「本小姐吃不完了。」

「你才咬一口。」

「本小姐胃口小。」

我看着那半个饭团,又看看她。

她别过脸,看着窗外。天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淡,睫毛上还有没睡醒的痕迹。

「拿着。」她说,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
我接过来。

金枪鱼蛋黄酱饭团,便利店的报废品,成本零,售价四块八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四块八的东西也能被人掰一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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