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朝会,台上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入学以来第一次,顾清晏缺席。
「会长也会生病啊。」林栖迟在我旁边小声嘀咕,「我还以为她是铁皮做的。」
铁皮也会生锈的。我心里回了一句,没说出声。
第二节课下课,两个风纪委员找到我。高一的小学妹快哭了:今天截止的文件只有会长知道流程,电话打不通,消息不回。
「电话打到第三遍才被接起来,会长就说了一个字,」小学妹比划着,「『嗯。』然后就挂了。」
烧到那个程度还坚持只说一个字,很有她的风格。
「苏念学姐,求求你,帮忙送去会长家吧……」
「为什么是我?」
「因为……」小姑娘咬着嘴唇,「会长只听你的。」
「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!」
「那、那就是,只骂你的……」
这话竟然无法反驳。
地址和文件袋塞进了我的怀里,她的公寓离学校两站地。
开门的是顾清晏本人。
居家服,头发有点乱,额头上贴着退烧贴。脸还是冷冰冰的,但眼睛有点飘,像对焦对不准。
「文件。」她伸手。
我把文件袋递过去。她接了,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,扶了一下门框。
「你没事吧。」
「没事。三十九度二,接受范围内。」
什么接受范围啊!
她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又扶了一下墙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站在她家厨房里烧水了。
公寓干净得不像人住的。
开放式厨房,流理台上一粒灰都没有。我拉开冰箱想找点能煮的东西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便当盒,每个盒子上贴着便签:周一、周二、周三……排到周日。
一个人吃饭都要按部就班吗。
书桌在窗边,文件分三摞码好,便签按颜色贴。笔筒里插着三支钢笔——有一支掰断的,没有扔。
断了就扔啊,留着过年吗。
水槽边立着两只杯子。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她穿着,另一双是新的,一次性的那种,包装都没拆。
给谁准备的?
我把水端进客厅。她坐在沙发上,文件摊在膝盖上,眼皮一直在打架。
「吃完药再批。」
「文件截止十七点。」
「你现在看字都是重影的吧!」
她没反驳,这等于承认。
我把药和水递过去,她伸手接,指尖烫得吓人。吃完药,她往沙发里一靠,没几分钟,呼吸沉了下去。
睡着了。
我本该走的。文件送到了,药也吃了,任务完成。
然后我看见茶几上的黑皮本。
没合拢,摊开着,像她昏过去之前还在写。
我发誓,我只是想帮她合上。
然后我看见了摊开那页的第一行。
「11月2日,苏念,睡眠5小时40分。不足。」
我鬼使神差地往前翻。
「10月30日,翻墙,37秒。比上次快2秒,熟练度上升。该抓,没抓。」
「10月28日,便利店,我买了梅干饭团,因为她说『这个好吃』。小票存档。」
小票真的夹在本子里。皱巴巴的一张,被压得平平整整,用回形针别在页角。
再往前翻,每一页都有我。
「10月26日,笑了4次。其中3次对林栖迟。」
这个也要记吗?!而且对林栖迟的为什么要单独标出来!
「10月24日,钢笔,断。本月第三支。」
「10月23日,她在天台门口站了4分钟。没进去,我也是。」
应该是找睡觉地点的那天。
还有什么叫我也是?我站天台门口,你当时在哪视奸我?
「10月20日,她问,『会长大人没有朋友吗』。没有回答。」
「答案:没有。」
「10月18日,月亮船,蛋包饭。番茄酱爱心,依然画得很丑。进步空间:无。」
这是有一次在月亮船加班,她在店里等我。
连这个都记!而且什么叫进步空间无啊,我明明有在练习——不对,我干嘛要对一本观察日志辩解。
「10月15日,旧图书塔,她在里面待了1小时47分。旧图书塔里的管理者,不是我。」
……这一条的字迹比别的都重,「不是我」三个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。
越往前翻,字迹越不像观察记录。到最早的几页,几乎成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
有一页只有一行字,笔画比平时重,像写得很慢:
「她今天又没吃晚饭。」
本子最后夹着一份打印稿。《苏念同学夜间活动管理提案(草案)》,上面一行一行划掉重写的痕迹。我翻到最后,最早的那版标题是手写的,只有九个字。
《如何让她多睡一小时》。
我捏着本子,手在抖。
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「别动我的本子。」
我吓得差点把本子扔出去。
顾清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看着我。烧还没退,眼睛里水光比平时多——也可能只是烧的。
我举着本子,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:「我、我就……」
「看了多少。」
「……全看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应了一声。没有抢,没有解释,也没有平时那种铁板一块的表情,只是往沙发里缩了缩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半晌,她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「数据不会骗人,所以我才不懂。」
「不懂什么?」
她没回答。眼睛闭上了,呼吸又沉了下去。
睡着了的会长大人,眉心还是微微皱着的。我伸手想替她按平,手伸到一半,僵在半空。
我这是在干嘛。
最后只是把她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拽了拽。
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,把本子放回茶几,压平,合上。走到玄关,又折回来,把空调调高了两度。
鞋柜上那双一次性拖鞋,我没穿。
不知道给谁准备的,反正我没敢穿。
第二天,教室。
顾清晏正常上线,校徽端正,面无表情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早读前她走到我桌前,把一份打印文件拍在我桌上。
《苏念同学夜间活动管理提案(执行版)》。
「烧退了?」
「三十六度五。」她说,「提案明天开始执行。」
我翻到第三条周六排班取消,和草稿里一样。
「那个,」我装作随口问,「你昨天说,数据不会骗人,所以你才不懂。不懂什么?」
她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「烧糊涂的话,不作数。」
她转身走了。步子又稳又直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是耳朵尖是红的。
还有,她今天没带那本黑皮本。胳膊底下夹着一本新的,蓝色的,边角崭新。
第一页写了什么。
有点在意。
我低下头,把手伸进口袋,碰到一张硬硬的小纸片。
梅干饭团的小票。皱巴巴的,压得很平,边缘还有回形针压出来的印子。
……我什么时候把它顺出来的?
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