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四点一刻。
我总算没再错过读书会。前两次一次被唐晚截了,一次被寮里那群人拖住,这回我连晚饭都省了,放学铃一响就往旧塔跑。跑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确认没人跟上来。
书包里那本《樱庭旧诗选》沉甸甸的,我翻了大概五页。五页里三页是目录,两页是序。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跟关东煮汤料包背面的配料表差不多,字都认识,拼在一起就是没感觉。
但温言说,念一首我喜欢的。
我连喜欢哪首都不知道。
路上碰到唐晚,她蹲在教学楼后门口看蚂蚁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去哪。」
「读书会。」
「哦。」她点点头,又低头看蚂蚁,「那你快一点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,」她想了两秒,「你跑起来的样子,很急。」
她低下头,手指戳了戳蚂蚁队伍的最前面,「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很急,要下雨了。」
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。
「哪来的雨啊。」
「嗯……」她又想了两秒,「那可能是我看错了。」
我懒得跟她掰扯,继续跑。身后传来她的声音,慢悠悠的:「我在花坛等你。」
等个鬼啊。
旧塔的门比平时沉,我推了两下才推开。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,温言坐在老位置,桌上两只杯子冒着热气。
「来了。」她抬起头。
「嗯。」我把书包放下,「今天谁都没跟来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她笑,「我总算可以独占苏念同学一个下午了。」
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,但又挑不出毛病。我干笑两声,掏出那本诗选。
手摸到封皮的那一刻,指尖有点凉。
翻了两页,一张纸条掉出来,飘到地上。
不是我夹的。
便签纸裁得整整齐齐,字迹娟秀,一笔一画像用尺子比着写的:
「天气转凉,塔里备了毛毯。——W」
我抬头看温言。她正低头翻书,睫毛垂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「学姐,」我把字条递过去,「这个——」
「嗯?」她接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,「不是我的字。」
「那是谁——」
「不知道呢。」她把字条还给我,眼睛弯起来,「可能是塔里的精灵吧。」
我捏着那张字条,指尖有点烫。
「学姐。」我又抬头,「塔里……真有精灵吗。」
「有哦。」她翻了一页书,头也不抬,「我一个人在的时候,书会自己跑到我想读的位置去。」
这是什么鬼故事,我后背窜上一股凉气。
我把字条折好,塞进诗选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温言合上书,「今天可以念了吧。」
“念吧”两个字,轻描淡写。
可我攥着诗选的手指,关节都有点发白了。
飞快地翻。序、标题、序的后半段、标题的下半段——
「这个!」我指着一页,声音比预想的大,这首短。
温言凑过来看了一眼:「《水底》,好。」
她退回去坐好,面朝我。
等我念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「我是水底的一尾鱼……水草缠住它的鳃……它却以为那是拥抱……」
磕磕巴巴的,每一句都要顿一下。有些字念得太快,有些又太慢,像不会读课文的小学生。
「……它不再往上游了。」
声音卡在喉咙里,卡了三秒,才挤出来:「……因为上游有光。」
念完了我把书合上,眼睛盯着封皮。
塔内安静了几秒,说实话好尴尬啊。
我不敢抬头看温言的表情。肯定是那种「苏念同学好可爱但是念得好烂」的表情。
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。
「好。」
一声音很轻,但并不敷衍。
我抬起头。温言看着我,脸上还是笑的,但眼睛里比平时深了一点。
「再念一首好不好。」她说。
「啊?」我差点把书掉地上,「不、不用了吧,我念得那么烂——」
「我喜欢。」
三个字,把我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。
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步一步,带着某种熟悉的、不容拒绝的节奏。
顾清晏。
她推开门,视线扫过塔内,落在温言身上,又落到我身上,最后停在我手里那本诗选上。
「打扰了。」她说,「我来找苏念。」
「会长有事吗?」温言笑着问。
「风纪委员会的事。」顾清晏面无表情。
「现在?」
「现在。」
「会长大人。」温言把诗选从我手里轻轻拿过去,放在桌上,「读书会算是社团活动哦,应该不归风纪管。」
原来是社团活动吗。
「读书会不归我管。」顾清晏说,「她归我管。」
什么叫她归我管啊?!感觉脸好热。
「这样啊。」温言笑了一声,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,「那还真是辛苦会长了,连一个普通学生的下午都要亲自回收。」
「她不普通。」顾清晏说,「是重点观察对象。」
喂,当着我的面呢。
温言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笑还在,但淡了一点。
「没关系。」她说,「下周三还有时间。」
我张了张嘴,但顾清晏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我只好站起来,把书包背上。
「学姐,那个……」
「嗯?」
「诗集有时间我会接着看的。」
温言愣了一下,微笑着向我道别。
出了门,顾清晏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跟着。她没说话,我也没问什么事。
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。
「苏念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在塔里,」她没回头,「念的是什么。」
「……诗。」
「什么诗。」
「水底。」
她沉默了两秒。
「……好。」
她继续往前走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晚上回宿舍,我把字条拿出来看。
「天气转凉,塔里备了毛毯。——W」
我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一样,但更轻,像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:
「诗还没念完吧?不急。」
我盯着那五个字,后背有点发凉。
说起来,我见过温言写字。借书卡上签名的时候,她的字是连笔的,写得飞快,最后一捺拖得老长,懒洋洋的,跟她的人一样。
可这张字条上的字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,连标点都摆在格子的正中间。
这字条到底是不是她写的?
如果不是她写的,那字条的主人和温言的行为未免太过相似。
如果是,又是出于什么目?
我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我今天明明来念完了一首诗,字条上面写的却是「诗还没念完」。
算了,想不通就不想了。
我把字条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刚塞进去,又抽出来,塞进了衣柜里那三瓶精华中间。
白绮罗的东西,没人敢乱翻。
我爬上床,盯着天花板。上铺的室友已经睡了,打呼声很轻。
我摸出手机,给温言发了条短信:「学姐,今天对不起,念得那么烂。」
过了大概一分钟,回复来了。
「没关系。」
我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